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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阁网 > 高阳 > 石破天惊 | 上页 下页
二七


  洪门与清帮并称。是民间秘密政治组织的两大系统。洪门的起源,已无可深考;可以确信的是由清初的前明朝遗老所创始,而由郑成功和他的部属发扬光大的。

  洪门之洪,由朱洪武而来,仅从这个字上面,就可以看出它的反清复明的宗旨。在洪门之下,又有各种化名,有“天地会”、“清水会”、“双刀会”、“哥老会”等等;在两广的是“三合会”和“三点会”,致公堂就是三合会的支派;对外托名为“义兴公司”或者“义兴会”。

  但是,孙逸仙此行,并不能收到理想的效果,因为年深月久,致公堂的会员,对于洪门本旨,多已茫然。但党中人,重视患难相扶的江湖义气,由于孙逸仙的丰采动人,所以到处有宾至如归之乐;只是谈到革命大义,还存着疑惧的心理,所以他的苦心孤诣,很少有人肯细心去听。

  秋天到了纽约,有人劝告他说:“清朝驻美国的公使杨儒,是汉军正红旗人;与汉人素不相容,对革命党的态度更恶劣。劝你还是走吧!”

  于是孙逸仙想起这年四月间,与他的老师——香港西医书院的教务长康德黎,在檀香山意外邂逅,当时曾有约定在伦敦相会,此时正好践约。

  ***

  等孙逸仙一上船,清朝驻英国的公使馆,就接到了驻美公使馆的密电:“孙文于西历九月二十三日,由纽约搭船至英国利物浦海口登陆,请仍照前函转恳英国代拿。”

  “前电”是早在孙文刚到纽约时,就发到英国的,说“粤省要犯孙文,谋乱发觉,潜逃赴美;奉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电令,确查该犯行踪。恐其潜赴英国,特请转恳英国外部,援香港、缅甸‘交犯约’,代为缉拿,押解回国。”

  在卧病中的驻英公使,正式的官衔叫做“出使英法比义四国头等钦差大臣”,名叫龚照瑗,字仰蘧,是李鸿章的小同乡,也是他的姻亲;本来以贩布为生,投身淮军,由于李鸿章提拔,以军功保升至三品道员。当李鸿章在直隶总督任内,更保他为天津海关道,这是一个肥缺;同时也是升官的捷径,因为天津、广州、上海三个海关道,都兼管“洋务”,只要将洋人敷衍好了,便是绝大的劳绩。

  这时的“洋务”,实际上以李鸿章以“北洋大臣”的身份,要管一大半,龚照瑗无非替他跑腿而已。但有李鸿章的奥援,跑腿亦算功劳;于是由津海关道擢任为四川藩司,再上层楼,便是“方面大员”的巡抚了。

  四川藩司也是个肥缺,所以龚照瑗此时,已是拥赀数百万的巨富。他曾经在慈禧太后最宠信的太监李莲英面前,许下一个心愿,要送他一万两银子,始终未送,李莲英大为不悦,找了个机会,说龚照瑗的“官声”如何不好,因而内召调任为专管祭祀礼的太常寺正卿。

  论品级是一样,太常寺正卿是所谓“大九卿”之一,也能列席阁议,兴闻大事,但实权比藩司差得太远了。而李莲英余恨未消,还不容他坐拥巨资,在家纳福。

  于是,找个机会在慈禧太后面前进言,以龚照瑗在津海关道任上,管过洋务的经历,建议派他出使英国,“充军”到了伦敦,才消得李莲英胸中的一团骯脏气。

  当电报到达时,龚照瑗正卧病在床,馆务由他的侄子,也是以同知身份充当随员的龚心湛主持。他知道捉拿这一“要犯”,关系到他叔父及他本人的前程,所以紧张异常。病榻定计,决定第一步托使馆的二等参赞,英籍的马格里爵士,向英国外务部侧面探询,能不能援用香港、缅甸的“交犯约”,请英国警方逮捕孙逸仙,引渡回华?

  英国外务部断然拒绝,认为这个“交犯约”明定适用地区,在英国本土是无效的,如果代为逮捕,便构成违法的行为,司法方面及上下两院的议员,一定会出面阻止。于是只好施行第二步计划;由马格里委托司赖特侦探社派出两名私家侦探,在利物浦守候,先掌握了孙逸仙的行踪,再作道理。

  由于杨儒对孙逸仙的面貌及衣饰,早已提供了一份“节略”,所以侦探的工作相当顺利,到了西历十月初二,司赖特侦探社向马格里提出了一份书面报告,说孙逸仙搭乘的是麦竭底斯轮二等舱,在九月三十日抵达利物浦,上岸后搭乘火车直驶伦敦,十月初一深夜抵达,随即投宿于斯屈朗路的赫胥旅馆。

  第二天——也就是马格里接得报告的这一天,孙逸仙一早就去拜访他的老师康德黎;他的住所在覃文省四十六号。

  “什么?”龚心湛又惊又喜:“这不近在咫尺吗?”

  “是的。”马格里答道:“不过,是你们中国人的俗语:‘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这是怎么说?”

  “使馆的权力,只在使馆以内,出大门一步,就无能为力;所以孙逸仙虽在附近,亦无奈其何。”

  “能不能设法引诱他进使馆呢?”

  “在我想,是不可能的。”马格里答道:“康德黎当然会向他提出警告,他决不会自投罗网。”

  马格里的猜测不错,不过提出警告的是康德黎的夫人。

  孙逸仙是在十月初三迁居的,由于康德黎的安排,他已从赫胥旅馆搬入离康德黎不远的葛兰法学协会场八号,一位芳名叫宝勒特小姐所开设的私人公寓;但每天必到康德黎的寓所,同时也见到了另一位在香港西医书院的老师孟生博士。此外便是游览伦敦的古迹,而几乎每天必到的是大英博物院。

  十月初四那天,在康德黎寓所的晚餐桌上,男主人戏谑说:“清国公使馆就在附近,你何不去访问一下?”

  康德黎忍俊不禁;孙逸仙无可置答,也笑了。

  康德黎夫人深知孙逸仙的性格,在他的字典中,没有“畏惧”一词;深恐他掉以轻心,所以正色提出警告。

  “詹姆士!”她喊着她丈夫的名字说道:“不是开玩笑的事!”然后又郑重嘱咐孙逸仙:“你千万不要这样。在伦敦的中国人,都穿唐装,留着辫子;只有你已经剪辫易服,目标非常显着。如果你进入清国使馆,就是进入他的势力范围,他们可以逮捕你,解送回华。”

  “是的!夫人。”

  他虽这样答应着,其实另有打算——老师的戏谑引发了他的思绪;革命是大无畏的事业,他相信使馆中人目击西洋的立宪法治,回想清廷的腐败与无能,不会无动于衷,如果能深入“虎穴”,说服一两个馆员,在暗中同情革命的立场,那末,在英国便可以相机推展建立起一个据点。只是师母关切他的安危,说破心事,怕她胆小为自己担忧,所以表面上表示依从。

  这是当时盘旋未定的一念,灯下枕上,往复考虑,觉得这是个很值得去冒的险,但亦不能贸然从事,最好从同乡身上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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