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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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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小厨房,添菜,再告诉敬事房。让他们留着门。”太后吩咐,“十四阿哥在这儿陪我吃饭。” “是!”常全乘机说道,“十三阿哥还在等着跟老主子请安呢!不如留十三阿哥一块儿侍膳吧!” 太后想了好半天说:“好吧!也省得人家疑心咱们娘儿俩说什么私话。” 于是常全传懿旨,允祥也进殿磕了头,陪着太后一起用晚膳。 宫中的规矩很大,太后、皇帝传膳,都是在正中独据一桌,侍膳后妃、公主、皇子皆是站着进食,无复家人乐叙天伦的情趣,所以太后特为吩咐:“咱们不用那些规矩,就跟民间一样,娘儿们一桌吃饭,有什么不行?” 于是太后上坐,两个儿子左右陪侍,天家玉食,丰盛非凡,但肴馔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桌,只都是打个照面便撤了下去,因为在哀戚的气氛暗地里凝结未散的情况中,谁也不会有好胃口。 母子三个都一样,最后是就着锦州酱小菜,各吃了一碗香粳米粥。饭罢拿茶漱了口,太后首先站起来往寝殿中走,同时交代了一句:“你们俩都来!” 见此光景,常全知道应该警戒了,便使个眼色,示意宫女们都远远避开。 “听说你见了你四哥了?”太后问十四阿哥。 “是!”十四阿哥答说,“我只给他请安。” “你们说了些什么?” “四哥听了年羹尧的话,骂我。”十四阿哥说,“我不受!他没有资格骂我!” “小祥!”太后转脸问道,“你看这件事怎么办?” 允祥想一想,脸现惶恐地答说:“但求能不惹太后烦心,皇上跟弟弟都应仰体慈意才是。” 太后点点头:“你这话还公平。实在说,兄不友,弟不恭,总有个错在前面的。若说要我做太后,我倒是愿意做杜太后。” 兄弟俩都有些诧异,太后怎么会想到宋朝开国的杜太后?不由得都用请求解释的眼光看着她。 “杜太后交代宋太祖的话,你们总记得?” 当然记得。杜太后曾经表示:国赖长君,匡胤万年以后,应该传位给匡义,然后再传位于侄。如今太后引用杜太后的话,意思自然是皇帝将来宾天,应将大位传于十四阿哥。这个主意实在太出人意外了,不但允祥,连允禵都不知道是否可行。 “回太后的话,”允祥问道,“这番意思,是不是要传给皇上?” “应该让他知道。” “是!”允祥没有再说下去,他真不知道应不应该自告奋勇。 “娘!”允禵开口了,“我看是多余的。” “不妨试一试。”太后转脸说道,“小祥,你去说。” “是!”允祥硬着头皮答应。 *** “哼!”皇帝冷笑,“太后倒识得字,可没有读过《宋史》,怎么会把这段典故源源本本记在肚子里?你倒说,是何道理?” “臣亦是这样在想。”允祥答说。 “看来是第十四的花样?” “不像!”允祥接口便答,“很不像。” “何以见得?” “第一,”允祥很用心地思索着,“太后说这话的时候,十四阿哥亦很有大出意料的样子;第二,十四阿哥如果有这么一个想法,态度不至于如此;第三,太后宫里跟十四阿哥之间,决没有私下通信的情形。” 这三点解释,极有道理,尤其是第二点,皇帝以亲身的感受,作易地而处的假想,自己对“四哥”不管如何不满,但如想分一杯羹,有兄终弟及的企图,那就无论如何得要委曲求全,决不是现在这种宁折不弯的决裂态度。 “那么,照你看呢?是谁教了太后这么一套异想天开的话?” “臣要劝皇上,对这一层实在不必去追究。” “那么该追究什么?追究他们劝太后说话的用意?” 那也就跟追究什么人教唆太后一样了。允祥想好了很委婉的话说:“也许太后也知道这么做并不合适,所以根本上像没有做这件事似的,泰然得很。既然如此,皇上也不必认真。” “对这件事认真是一回事,认真对这件事应该采取的态度,又是一件事。”皇帝问道,“照你说这件事应该作何处置?” 这问是在允祥意料之中,也是他最感为难之处,所以答语是早就想好了的。 “其事万不可行!无奈太后的懿旨,不便公然辩驳,臣以为如果皇上能够膝下密陈,剖析关系利害,太后以天下为重,自无有不收回成命之理。” 这是往皇帝自己身上推。看来似乎太圆滑了一点,但细想一想,如果是自己换了允祥,怕也只有这样的想法。 于是皇帝毅然决然地答说:“就这样,我自己去求见太后。” 皇帝去见太后总是在五更时分,说起来这才符合晨昏定省的古义,其实有点“孔子拜阳货”的味道。太后有多年的宿疾,喉头不能受寒风吹,否则就会咳嗽大作,如果前一天发病,五更时分还在床上,自然免见;倘或已经起身,但如时令不正,或者风雨阴寒,常全等人亦会劝太后保养,只说一声:“知道了!”亦是免见。 这一来母子之间倒都觉得轻松,话不投机半句多,不见比见好。但这一天不同,皇帝固然有话要面陈太后,太后亦希望从皇帝口中听到一句从先帝宾天以来,唯一可使她略感安慰的话。 因此,这天进见,气氛不同,太后一面喝着奶茶,一面自己告诉皇帝,她的咳嗽本来很厉害,而一夜过来舒服得多了。又说夜来睡得很好,意思是表示心境宽舒。有此宽舒的心境,自然是一心以为她提出的办法,能够化解他们同母兄弟的怨恨,同时也以为皇帝可能正在找这么一个补过的机会。 皇帝只是貌作恭顺地听着,等太后说完,他才含着笑容,从容不迫地问道:“宋朝杜太后的故事,娘是听谁说的?” 那笑容中有着好笑的味道,太后便问:“怎么,这个故事没有说对?” “说对了的。可惜只说了半截。” “怎么只有半截?” “只有前半截,还有后半截。” 太后可不知道这个故事还有后半截,怔怔地望着儿子,说不出话。 “娘想来还不知道后半截的故事,儿子来说全了它。”皇帝喝口茶,剥着指甲,像闲谈似地说,“宋太祖是照杜太后的话做了,传位给了太宗。后来太宗要传位给太祖之子,问到‘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赵普,娘知道赵普怎么说?” “怎么说?” “赵普说:‘一误岂可再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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