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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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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辟疆 明末四公子中,以冒辟疆的名气最大。都谓此公是乱世中一大有福泽之人,享高年、享清福、享大名。其实不然。先摘录清史稿本传,以明生平: “冒襄,字辟疆,别号巢民,如皋人:父起宗,明副使。襄十岁能诗,董其昌为作序。崇祯壬午副榜贯生,当授推官,会乱作,遂不出……甲申党狱兴,襄赖救仅免。家故有园池亭馆之胜,归益喜客,招致无虚日,家自此中落,怡然不悔也。 “襄既隐居不出,名益盛,督抚以监军荐;御史以人才荐,皆以亲老辞。康熙中,复以山林隐逸及博学鸿词荐,亦不就。著述甚丰,行世者有先世前徽录、六十年师友诗文、同人集、朴巢诗文集、水绘园诗文集。书法绝妙,喜作擘窠大字。康熙三十二年卒,年八十有三,私谥潜孝先生。” 冒辟疆著作虽富,而当时后世,流传最广的,却是一本小册子,名为“影梅庵忆语”,乃追忆爱姬董小宛自始识至死别,九年之间的患难恩情。其人其文,足称哀感顽艳。嘉道年间吾乡有无聊文人陈文述,堕入随园恶道,以一门风雅自命;其子陈裴之仿影梅庵忆语作“香畹楼忆语”,真所谓“肉麻当有趣”,遂开“鸳鸯蝴蝶”一派的小说,至今流毒未已。推原论始,则冒辟疆无异使作俑者;九泉有知,不知悔有此作否? 明末有四公子;亦有四名妓:柳如是归钱牧斋、顾横波归龚芝麓;李香君与侯方域交好;而董小宛则因传说与顺治“出家”有关,成为一时无两的传奇人物。孟心史先生作“董小宛考”、“世祖出家事考实”,力辟其诬。我早年亦深信孟说;近年方知不然。董小宛即顺治董鄂妃,铁案如山;别见“董小宛入清宫始末诗证”一文,此不赘。 世间多知冒辟疆与董小宛的姻缘,罕知冒辟疆与陈圆圆亦曾有嫁娶之约;读“影梅庵忆语”者类多忽略所谓“陈姬”。摘忆语有关者如次: “辛巳早春,余省觐去衡岳,由浙路往。过半塘讯姬(按:指董小宛),则仍滞黄山。许忠节公赴粤任,与余联舟行,偶一日赴饮归,讲余曰:‘此中有陈姬某,擅梨园之胜,不可不见。’余佐忠节治舟数往返,始得之。其人淡而韵,盈盈冉冉,衣椒茧时背,顾湘裙,真如孤鸾之在烟雾。是日演戈腔‘红梅’,以燕俗之剧,乃出之陈姬身口,如云出岫,如珠在盘,令人欲仙欲死。” 按:吴梅村“圆圆曲”:“教就新声倾座客”;又陆次云“圆圆传”:“群姬调丝竹,皆殊秀;一淡妆者统诸美而先众音。”陈圆圆善歌,好淡妆,与冒辟疆初见所得的印象皆相合。 “漏下四鼓,风雨忽作,必欲驾小舟去;余牵衣订再晤,答云:‘光福梅花如冷云万顷,子越旦偕我游否?则有半月淹也。’余迫省觐,告以不敢迟留故。复云:‘南岳归棹,当迟子于虎邱丛桂间。’盖计其期八月返也。” 四鼓风雨,必欲驾小舟去,正为藉此以邀冒辟疆偕归,邂逅倾心,其情如见;所以然者,冒辟疆是当时第一美男子,冒辟疆的金兰之交张明弼,对冒辟疆的丰采,有相当深刻的形容。 张明弼作“冒姬董小宛传”,中有一段记冒辟疆:“其人姿仪天出,神情彻肤,余尝以诗赠之,目为‘东海秀影’。所居凡女子见之,有不乐为贵人妇,愿为夫子妾者无数。”然则陈圆圆之一见倾心,董小宛之九死靡他,亦就无足为怪了。 冒辟疆省父衡岳,奉母南归,已在中秋节后,虎邱丛桂盛放,而伊人则已为“窦霍豪家掠去。”冒辟疆闻之惨然。“窦霍霍家”者外戚,明朝称之为“皇亲”;崇祯朝最煊赫的两位皇亲,一是“周皇亲”,后父周奎;一是“田皇亲”,田贵妃父田宏遇。 陆次云圆圆传记,田贵妃为解帝之忧,商于其父,因进陈圆圆;是则劫陈者为田宏遇。其实不然,陈圆圆乃为周皇亲所劫,进于宫内;目的在分田贵妃的恩宠。周奎苏州人,赐第在葑门;因而得以在苏州横行。只是崇祯不好声色,以圆圆国色,竟难邀一顾;“吴诗集览”:“嘉定伯已将圆圆进,未及召见。旋因出永巷宫人,贵妃遂窜名籍中,出付妃父田宏遇家,而吴(三桂)于田席上见之也。”田贵妃设计逐陈圆圆出宫,正是为固宠作预防。此说与陆次云相反,而合于情理事实。 不过陈圆圆被劫,不在此时。忆语记: “偶晤一友,语次有‘佳人难再得’之叹。友云:‘子误矣!前以势劫者膺某也。某之匿处,去此甚迩。与子偕往。’” “至果得见,又如芳兰之在幽谷也。相视而笑曰:‘子至矣!子非雨夜舟中订芳约者耶?曩感子殷勤,以凌遽不获订再晤。今几入虎口得脱,重晤子,真天幸也!我居甚僻,复长斋;茗椀炉香,留子倾倒于明月桂影之下,且有所商。’” 吴三桂反清之前,陈圆圆以年长色衰,长斋供佛;其实秉性恬淡,早岁即然。此亦陈姬即陈圆圆之一证。至于“所商”则为终身大事;是在第二天月下。忆语记: “相见,卒然曰:‘余此身脱樊笼,欲择人而事之。终身可托者,无出君右;适见太恭人如覆春云,如饮甘露,真得所天。子毋辞!’余笑曰:‘天下无此易事,且严亲在兵火;我归,当弃妻子以殉。两过子,皆路梗中,无聊闲步耳!子言突至,余甚讶;即果尔,亦塞耳坚谢。无徒误子。’复宛转云:‘君倘不终弃,誓待君堂上昼锦旋。’余若曰:‘果尔,当与子约。’” 嫁娶之约,至此而定。当时陈圆圆“惊喜申瞩,语絮絮不悉记”;冒辟疆“即席作八绝句付之”,以诗为盟,亦以诗为别。不意从此竟不得再见。忆语云: “至壬午仲春,都门政府言路诸公,恤劳人之劳,怜独子之苦,驰量移之耗。先报余;时正在毘陵,闻音如石去心,因便过吴门慰陈姬。” 按:冒辟疆的父亲冒起宗,本以衡永兵备副使调赴襄阳、樊城一带,监左良玉军;其时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三大股流寇,正汇集在河南、湖北、陕西一带,大肆荼毒,襄樊是最危险的地带。冒起宗备兵湖南衡州、永州,而无端北调于千里之外,自是有人故意与之为难;冒辟疆“辛巳早春省觐去衡岳”,秋归至杭州,得信“调已破之襄阳,心绪如焚”,所以虽得与陈圆圆复见,并订嫁娶之约;但中间陈圆圆屡次函促冒辟疆相会,冒皆未覆。自道“归历秋冬,奔驰万状”,乃是为父营谋改调。张明弼“董小宛传”记:“时辟疆痛尊人身陷兵火;上书万言于政府言路,历陈尊人刚介不阿,逢怒同乡同年状,倾动朝堂。”于是而有第二年“仲春”的“量移”。其时周延儒复起未几,因张溥的要约,对东林、复社中人,另眼相看;所以冒起宗得以改调宝庆。冒辟疆的心事得释,因由常州至苏州访陈圆圆。岂知迟来十日,缘尽三生,忆语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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