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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阁网 > 高阳 > 荆轲 | 上页 下页
一一八


  嬴政只是楞砍一剑,砍完了便跑;荆轲到这里还不肯认输,望着嬴政的背影,将匕首掷了出去,可惜掷得不准。

  徐夫人的匕首,果然不凡!一着光滑的铜柱,未曾滑落,直刺入柱。嬴政正好闪在柱后,探头一望,荆轲斜倚着另一根柱子,左股血流如注,手中空无一物,而脸上却有着自嘲的笑容。

  多少天的准备,多少天的思量,多少人的心血,多少人的期望——活着的太子丹、太子夫人、武平、高渐离;泉下的田光、樊于期、夷姞——一起在这一掷之中,化为青烟。

  荆轲心痛如割,但是,他能够克制。事情到此,他反能冷静考虑;今日一局,还不必认输;要为后人留下重来的余地。如果今天行刺的经过,传了出来,叫人闻而生畏,不敢踏着他的血迹再来,那都是一大失败。

  于是,他睥睨着躲躲闪闪的嬴政笑道:“事之不成,是由于我想效曹沫生劫齐桓的故事。便宜了你,容你再多活几时!”

  嬴政大怒,一跳而出,挥剑向荆轲乱刺,刺到第八剑才歇手,扔下了剑,坐在那里喘气;脸色苍白,好久、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殿上殿下,都如做了一场噩梦,余悸犹在。在那比较沉着的,想起该为秦王叩贺压惊,于是以九卿为头,纷纷稽首。

  嬴政失去了平日的阴鸷冷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视线每一转到荆轲伏尸之处,便很快地避了开去,连死去的荆轲,他都不敢去看。

  未得秦王的诏令,不敢退朝;殿上殿下,沉寂如死;淡淡的日影,移入殿中,在这一股凄凉阴暗的气氛中,嬴政开口了,“蒙嘉呢?”他那嘶哑的豺声,由于说得太急,倒有些像冬夜的狗哭。

  “臣、臣、臣蒙嘉在!”蒙嘉彷佛得了寒疾,牙齿与四肢,一齐抖个不住。

  “你看见没有?”嬴政翻着白眼问他。

  “臣惊慌莫名!”

  “我不死,只怕不称你的心吧?”

  这一说,蒙嘉“咕咚”一声,吓得昏倒在地上。侍医夏无且,赶紧出班,捡起药囊,赶上来诊视。

  “别理他!要这么死了,是便宜他。”嬴政突然换了一种十分亲切的声音喊道:“无且,你过来!”

  等夏无且诚惶诚恐地走了过去,嬴政破例赐坐,让他面对群臣,坐在身边。他觉得必须要对夏无且说几句奖励的话;可是当要开口时,他沉吟了!他有许多感慨、许多发现、许多的恐惧和警惕!

  满殿群臣,何以只有夏无且一个人来救他?那些人可能是吓傻了,也可能是故意袖手。不管如何,他们都经历了一场考验,事实证明他们都是靠不住的,对他没有深切的感情的;如果视他为君父,有一种伦理上的天性存在,自然而然地会奋不顾身地赴君难。而他们没有!

  心里这样想着,嬴政顿时感到心灰意懒,自己告诉自己,以后要深居简出,要格外加强防卫;要特别对臣下稽察考核,断然消灭那些不忠的人!

  此刻呢?此刻决不能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但不妨透露一句半句,看他们可会觉得惭愧?

  于是,他伸手放在夏无且肩上说:“无且爱我!”

  这是指责秦国的群臣不爱其君。以李斯以次,都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可是没有谁敢,也没有谁想说话。

  “无且!”嬴政转脸问道:“你何所求?”

  夏无且楞了一下,顿首答道:“臣唯愿活人!”

  “值得活的人,才能让他活下去!你看,那个犬豕样的蒙嘉,死有余辜!”

  夏无且唯有再一次顿首,不敢赞一词。

  “无且!你该受上赏。”嬴政又问:“你自己说,你想要什么?”

  “臣无功……”

  “怎说无功?”嬴政大声打断他的话,白眼一翻,叫人害怕。

  夏无且猛然惊觉,救了君王,明明是大功而竟说无功;多疑的嬴政不会想到那是句谦词,万一追究下去,可以罗织入罪,所以吓出一身冷汗。

  还好,嬴政换了副看来比较和蔼的神色,“你失言了,无且!”他说,“你不会像那些狠心贼子一样,唯愿我死,才觉快意。是不是?”

  “是!”夏无且赶紧响亮地答道:“唯愿大王,长生不老,与天同寿!”

  嬴政点头称许,大声宣布:“夏无且,着先赐黄金二百镒!”

  夏无且自然顿首谢恩。然而他内心是惭愧的!

  ▼尾声

  “我那二百镒黄金受之有愧。”夏无且痛心疾首地说:“对不起荆轲、对不起燕国、对不起你们这些——,”他格外放低了声音:“反秦抗暴的朋友!”

  “唉!天意!”夏无且的朋友董生长叹着,黯然无语。

  公孙季功——夏无且的另一个好朋友,愤愤地追问着说:“无且!我要问你:你如不爱那个家伙,怎会用药囊掷击荆轲?”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夏无且痛苦地摇摇头。

  “狡辩!”

  “不,我错了!但是,我决非狡辩!”夏无且激动地说,“你不了解一个做医生的人的心理——我,像我这样从小便学着去救人的人,没有‘见死不救’的习惯……”

  “禁声!”董生轻喝;大家一齐侧耳静听,果然有人在叩门。

  董生和公孙季功没有什么关系;夏无且是侍医,交游必须慎重,这夜来看他们,一吐积郁,就是件犯禁的事,如果行迹落入外人眼中,辗转传入宫廷,会生麻烦,所以他首先站了起来,轻声说一句:“我避一避!”随即转入别室。

  这里,董生才去开门;门外有疏星淡月的微光,映着一个身段苗条的女子,穿一身深黑的衣服,望去如幽灵一般。

  “娘子!”董生诧异地问:“昏夜叩门,请问何由?男女有别,未便延接,你就在这里说吧!”

  “是我!”那“女郎”轻声答说;随即去掉了披在头上的黑巾。

  董生凑过脸去仔细看了一下,笑道:“原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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