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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如今别发洋行要陈列胡三小姐的一部分嫁妆,在上海这个五方杂处的地方,有这样一件新闻,会弄得云贵四川,再僻远的地力也会有“胡雪岩嫁女儿”如何阔气这么一个传说,这是花多少钱也买不来的一件事,难怪螺蛳太太要动心。

  “大先生平生所好的是个面子;有这样一件有面子的事,我拿它放过了,自己觉得也太对不起大先生了。七姐,你说呢?”

  “那,”七姑奶奶说:“何不问问他自己?”

  “这不能问的。一问──”螺蛳太太停了一下说:“七姐,你倒替他设身处地想一想呢!”

  稍为想一想就知道行不通。凡是一个人好虚面子,口中决不肯承认的,问到他,一定拿“算了,算了”这些不热中但也不反对的语气来答复。不过,现在情势不同,似乎可以跟他切切实实谈一谈。

  念头尚未转定,螺蛳太太却又开口了,“七姐,”她说,“这回我替我们三小姐来添妆,说实话,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价钱高低,东西好坏,没有个‘准稿子’,便宜不会有人晓得,但只要买贵了一样,就尽有人在背后说闲话了。现在别发把我买的东西陈列出来,足见这些东西的身价,就没有人敢说闲话了。至于对我们老太太,还有三小姐的娘,胡家上上下下我也足足可以交代了,我要教大家晓得,我待我们三小姐,同比我自己生的还要关心。”

  最后这句话,打动了七姑奶奶,这件事对螺蛳太太在胡家的声名地位很重要。由于别发洋行陈列了胡三小姐的嫁妆,足以证明螺蛳太太所采办的都是精品,同时也证明了螺蛳太太的贤慧,对胡三小姐爱如己出。

  从另一方面看,有这样一个出风头的机会,而竟放弃了,大家都不会了解,原因是怕太招摇,于胡雪岩的官声不利;只说都因为是些拿不出手的不值钱的东西,怕人笑话,所以不愿陈列,这一出一入之间关系的变化是太重要了。

  七姑奶奶沉吟了好一会说:“别发的陈列,是陈列给洋人看的;中国人进洋行的很少,陈列不陈列,没有多大的关系。所以别发陈列的这些东西,我看纯然是拿给洋人看的。既然如此,我倒有个想法,你看行不行?”

  “你说。”

  “陈列让他陈列,说明都用英文,不准用中国字,这样子就不显得招摇了。”

  螺蛳太太稍想一想,重重地答一声:“好。”显得对七姑奶奶百依百顺似的。

  于是七姑奶奶喊一声:“妹妹!”

  喊瑞香为“妹妹”,已经好几个月了;瑞香亦居之不疑,答应得很响亮,但此时有螺蛳太太在座,却显得有些忸怩,连应声都不敢,只疾趋到床前,听候吩咐。

  “你看老爷在哪里?请他来。”

  瑞香答应着走了,螺蛳太太便即轻声说道:“七姐,我这趟来三件事,一是我们三小姐添妆,二是探望你的病,还有件事就是瑞香的事。怎么不给他们圆房?”

  “我催了他好几遍了──”

  这个他是指古应春;此时已经出现在门外,七姑奶奶便住了口,却对螺蛳太太做个手势,递个眼色,意思是回头细谈。

  “应春,我想到一个法子,罗四姐也赞成的。”七姑奶奶接着便说了她的办法。

  古应春心想,这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的办法;不过比用中文作说明,总要好些,当下点点头说:“等别发的管事来了,我告诉他。不过──”

  他没有再说下去。七姑奶却明白,“只要不上报,就招摇不到哪里去了。”她说:“你同‘长毛状元’不是吃花酒的好朋友?”

  “对!你倒提醒我了;我来打他一个招呼。”古应春问道。“还有什么话?”

  “就是这件事。”

  “那,”古应春转脸说道:“四姐,对不起,今天晚上我不能陪你吃饭。我同宓本常有个约,很要紧的,我现在就要走了。喔,还有件事,他也晓得你来了,要请你吃饭,看你哪天有空?”

  “不必,谢谢他啰。”螺蛳太太说:“他一个人在上海,没有家小,请我去了也不便。姐夫,你替我切切实实辞一辞。”

  等他一走螺蛳太太有个疑团急于要打开,不知道“长毛状元”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姓王,叫王韬,你们杭州韧光的韬。长毛得势的时候开过科,状元就是这个王韬。上海人都叫他‘长毛状元’。”

  “那末,上报不上报,关长毛状元啥事情?”

  “长毛状元在《申报》馆做事,蛮有势力的;叫应春打他一个招呼,别发陈列三小姐的嫁妆那件事,不要上报,家里不晓得就不要紧了。”

  “原来如此!”螺蛳太太瞄了瑞香一眼。

  七姑奶奶立即会意,便叫瑞香去监厨;调开了她好谈她的事。

  “我催了应春好几次,他只说:慢慢再谈。因为市面不好,他说他没心思来做这件事。你来了正好,请你劝劝他;如果他再不听,你同他办交涉。”

  “办交涉?”螺蛳太太诧异,“我怎么好同姐夫办这种交涉?”

  “咦!瑞香是你的人,你要替瑞香说话啊!”

  “喔!”螺蛳太太笑了,“七姐,什么事到了你嘴里,没理也变有理了。”

  “本来就有理嘛!”七姑奶奶低声说道:“他们倒也好,一个不急;一个只怕是急在心里,嘴里不说。苦的是我,倒像亏欠了瑞香似的。”

  “好!”螺蛳太太立即接口,“有这个理由,我倒好同姐夫办交涉,不怕他不挑日子。”

  “等他来挑,又要推三阻四了。不如我们来挑。”七姑奶奶又说:“总算也是一杯喜酒,你一定要吃了再走。”

  “当然。”螺蛳太太沉吟着说:“今天八月廿八,这个月小建,后天就交九月了。三小姐的喜事只得两个月的工夫,我亦真正是所谓归心如箭。”

  “我晓得,我晓得。”七姑奶奶说:“四姐,黄历挂在梳妆台镜子后面,请你拿给我。”

  取黄历来一翻,九月初三是“大满棚”的日子。由于螺蛳太太急于要回杭州,不容别作选择,一下就决定了九月初三为古应春与瑞香圆房。

  “总要替她做几件衣服,打两样首饰,七姐,这算是我的陪嫁,你就不必管了。”

  “你陪嫁是你的。”七姑奶奶说:“我也预备了一点,好像还不大够;四姐,你不要同我客气。”说着,探手到枕下,取出一个阜康的存折,“请你明天带她去看看,她喜欢啥,我托你替她买。”

  彼此有交情在,不容她客气,更不容她推辞;螺蛳太太将折子接了过来,看都不看,便放入口袋了。

  “七姐,我们老太太牵挂你得好厉害。十一月里,不晓得你能不能去吃喜酒?”

  “我想去!就怕行动不便,替你们添麻烦。”

  “麻烦点啥?不过多派两个丫头老妈子照应你。而况还有瑞香。”

  七姑奶奶久病在床,本就一直想到哪里去走走,此时螺蛳太太一邀,心思便更加活动了,但最大的顾虑,还在人家办喜事已忙得不可开交,只怕没有足够的工夫来照料她。果然有此情形,人家心里自是不安;自己忖度,内心也未见得便能泰然。因此任凭螺蛳太太极力怂恿,她仍旧觉得有考虑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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