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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尤五不胜倾倒,“小爷叔这两句话入情入理;照这样去想,事情就可以办通了。”

  “好吧!”七姑奶奶无可奈何;转个念头,自己女流之辈,可以不必来管这桩大事,便即说:“天塌下来有长人顶,与我不相干,你们去商量。”说完转身就走。

  “七姐!”胡雪岩急忙喊道:“有件事非跟你商量不可。你请回来!”

  她自然又立脚站定。胡雪岩原是听她的话近乎赌气,其实并没有甚么事要她商量,不过既已说出口,倒又不得不找件事跟她商量了。

  灵机一动,开口只道:“七姐,上海我半年不曾来过了,最近有没有好的馆子?”

  “有啊!”七姑奶奶答道:“新开一家泰和馆,一统山河的南北口味,我吃过几次,菜刮刮叫。”

  “地方呢,宽敞不宽敞?”

  “岂止宽敞?庆兴楼、复新园、鸿运楼,数得出的几家大馆子,哪一家都没有它讲究。”七姑奶奶问道:“小爷叔,你是不是要请客?”

  “我的心思瞒不过七姐。”胡雪岩笑着回答,是有意恭维她一句;然后转脸看着尤五说:“五哥,你既然委屈了,索性看我们杭州一城百姓的面上,委屈到底,请你出面请个客拿郁老大手下的大小脚色都请到;我们漕帮弟兄,最好也都到场,给足了他面子,看他怎么说?”

  “好的。一句话。”

  “那就要托七姐,定泰和馆的席。名归五哥出,钱归我出──”

  “这用不着你交代。”七姑奶奶抢着说,“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定多少桌席。”

  这当然要问尤五,他慢吞吞地答道:“要么不请;请了就不管他多少人了。我只一张帖子,统请沙船帮全体弟兄;拿泰和馆包下来,开流水席,有一桌算一桌。”

  “这倒也痛快。就这么说了。”胡雪岩向七姑奶奶拱拱手:“拜托、拜托!”

  七姑奶奶最喜欢排场热闹,一诺无辞;但粗中有细,想了想问道:“哪一天请?”

  “不是要快嘛!”尤五答说,“要快就在明天。”

  七姑奶奶不作声,将排在门背后的皇历取了下来,翻了翻说:“明天怕不成功,是好日子;总有人做亲,在它那里请客。后天是个平日,‘宜祭祀、订盟、余事不宜。’不晓得可以不可以?”

  “可以!”胡雪岩接口便说:“我们这就算‘订盟’。”

  事不宜迟,七姑奶奶当时便取了一封银洋,亲自坐马车到泰和馆去定席。尤五便找古家的账房赵先生来,写好一封大红全帖,送到乔家滨郁家,同时又派人去找他一个心爱的徒弟李得隆来办事。

  他们兄妹在忙,胡雪岩一个人躺在床上盘算;等尤五再回进来时,他已经盘算停当了。

  “五哥,我们现在一桩桩来谈。米怎么样?”

  “我已经关照下去,今天下午就可成局。”尤五答道:“虽说多多益善,也要看郁老大有多少船?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他有船,我就有米。”

  “那好。我们谈船。郁老大怕来怕去,最怕长毛。不过不要紧;长毛在岸上,我们在江里,他们没有炮船,就不必怕他。至多坐了小划子用洋枪来攻;我们自己能有一批人,备它几十杆好枪,说开火就开火,打他个落流水。”胡雪岩又说,“这批人,我也想好了;不知道老古跟杨坊熟不熟?”

  尤五懂他的意思,点点头说:“很熟的。就不熟也不要紧。”

  “何以呢?”胡雪岩问。

  “小爷叔,你的意思是不是想借洋将华尔的人?”

  “对啊!”胡雪岩问,“不是说洋将跟上海道的交涉,都是杨坊在居间接头的吗?”

  “一点不错。杨坊是‘四明公所’的董事;宁波也是浙江,为家乡的事,他没有不肯出力的道理,就算不认识,一样也可以请他帮忙。”

  “我对此人的生平不大清楚,当然是有熟人从中说话,事情更容易成功。不过,我想是这样,行不行得通,还不晓得。先要问一问老古;他不知道甚么时候回来?”

  “不必问他,”尤五手一指:“现在有个人在这里。”

  这个人就是萧家骥。他是一早跟了古应春去办事的;由于胡雪岩关照,王有龄的两封血书要面递薛焕,所以古应春一直守在江苏巡抚设在上海的行署中,等候传见。为怕胡雪岩惦念,特地先派萧家骥回来送信。

  “你看,”胡雪岩对尤五说,“这就是我刚才盘算,要借重洋将的道理。官场办事,没有门路。就会行不通;要见薛抚台一面都这么难,哪里还能巴望他派兵替我们护粮。就算肯派;也不是三天两天就走得动的。”他加重语气又说:“我主意打定了,决定我们自己想办法。”

  于是尤五将他的打算告诉了萧家骥;萧家骥静静地听完,并未作声。

  “怎么样?家骥!”胡雪岩催问着:已看出他另有主意。

  “这件事有个办法,看起来费事,其实倒容易。”他说,“不如请英国或者法国的海军提督,派兵船护送。”

  “这──”尤五首先就表示怀疑,“这行得通吗?”

  “行得通的。”萧家骥说:“外国人另有一套规矩,开仗是一回事,救老百姓又是一回事。如果说:这批米是军粮,他们就不便护送;为了救老百姓,当然可以。”

  听这一说,胡雪岩大为高兴;但是,“这要怎么样说法;跟哪个去接头?”他问。

  “我就可以去!”萧家骥自告奋勇;但立刻又加了一句:“不过先要问问我师父。”

  “你的师父当然赞成,”尤五接口说道,“不过,我始终不大相信,只怕没有这么好的事。”

  “那也不妨双管齐下。”胡雪岩问萧家骥:“你看,我们自己出钱,请华尔派几十个人保护,这个办法可以不可以试一试?”

  “试是没有甚么不可以试的。”萧家骥答说:“不过,我看很难。为甚么呢──”

  为的是第一,华尔部下的“佣兵”,已经为上海道吴煦“惯”坏了,花了大钱,未必能得他们的出死力;第二,这批佣兵是“步军”,在水上能不能发挥威力,大成疑问。

  “说得有道理。”胡雪岩最不肯掩没人的长处,对萧家骥大为欣赏,“家骥,这件事倒要请你好好帮我一个忙。”

  “胡先生言重了,有甚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一个赏识,一个仰慕,于是尤五有了一个计较,暂且不言;要等古应春回来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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