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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棠官喊一声,她的心就软了;及至喊到第五、六声,声音中渐带凄恻,碧文再也不能不理了。

  “你到后面来!”她说,“当心有青苔,滑!”

  一听这话,季姨娘心中一喜;悄悄走过去,将棠官一拉,轻轻说道:“你说你的肚子又胀了,她就会放你进去;你劝她别生气,好好儿哄哄她。”

  棠官答应着,手握一卷三国演义,一到得碧文的后窗下,她已经开了窗在等着了。

  “我问你,小哥是怎么让前面叫了去的?”

  “我也不太闹得清楚。我的肚子又胀了;你替我揉着,等我来想,是怎么回事。”

  原来棠官不喜蔬菜,爱吃栗子、芋头这些粉质的食物,所以腹中常常停滞,重则用皮硝;轻则由碧文替他揉了半天,通了下气,才不至于胀得难受。

  “好吧!”碧文想了一下,“你爬窗进来好了。”

  越窗入内,棠官拿着他的书,往碧文的床沿上一坐;她替他脱了鞋,扶他躺下,撩起他的夹袄,手往肚子上一按,软软地毫无停滞的征象;便顺手打了他一下,笑着骂道:“你也敢来骗我!”

  “是娘这么教我的;她叫我劝你别生气。”棠官问道:“你干嘛又呕气?”

  “你没有听见你娘的话?”

  “没有!”棠官将手中的书一扬,“曹操吃了个大败仗;我正看这段火烧曹兵八十万,不知道娘跟你说了些甚么?”

  “你娘的话就别提了。我刚才问你的话呢?”

  “喔,听说是震二哥陪先生喝酒,不知怎么提起来,说小哥会做八股;不知那位师爷不信,把小哥叫了去,要当场考问呢!”

  “原来这么回事!”碧文故意提高了声音说:“我这会儿也把你送到前面,让师爷们考考你,好不好?”

  “干嘛?”棠官笑道:“你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哼!”碧文冷笑一声,“不是我!是你娘跟你过不去。”

  “这,这是怎么说?”

  “你娘说人家只把小哥找了去陪先生,没有找你,是偏心。你自己说呢?”

  “我才不稀罕去陪席!拘拘束束的,有甚么滋味?”

  “你这是真话?”碧文又问,“有时候有甚么事,只找小哥不找你;你心里不难受?”

  “那要看甚么事。”

  “甚么事?”

  棠官想了一下说:“譬如说看戏,有他没有我;我心里自然不会好过。”

  “那我倒问你,家里不管唱戏、说书、弹词,叫‘女先儿’来弹着唱着,或者杂样玩艺;只要你在家,功课又完了,那一回漏了你的?”

  棠官想了一回说:“好像没有。”

  “那不结了。”碧文又略略提高了声音说:“十个手指头伸出来都长短,人跟人天生不一样;第一要投胎投得好,投得好你还当皇上呢!”

  棠官“噗哧”一声,忍俊不禁;不等碧文问他,他自己说了出来:“碧文,我要是当了皇上,封你做妃子好不好?”

  这一下,在外面“听壁脚”的季姨娘差一点笑了出来。但她警觉特高,知道只要一出声,说不定前功尽弃,碧文一生气又故意作难;所以赶紧死劲忍住,紧掩着嘴逃了开去。

  碧文是料到她在偷听,却不知她已溜走,听棠官的话,本待笑着呵他两句,但心中一动,怕季姨娘听得儿子的话,会生心打甚么糊涂主意,所以板着脸答道:“我可没有那么好的福气!若是你当了皇上,有一大群人伺候着,我早就躲得远远儿的了。”

  “为甚么?”棠官微感恐慌地问。

  “只为你娘难伺候。”碧文又加重了语气说:“像刚才那种轻嘴薄舌的话,也不知道你是那儿学来的?我劝你趁早别说;说了让人家笑话你,不像个大家公子。如果说惯了,在老爷跟前也会溜了嘴;你看吧,那顿板子,比你小哥那回只会重,不会轻。”

  听这一说,将棠官脸都吓黄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跟谁学;也没有人教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起来的。”

  “那必是看这些小说看的!”碧文放缓了声音劝说:“我也知道,小说有趣;到底是闲书,功课完了,偶尔看那么几页,也还罢了。如果把有用的精神都搁在这上头,荒废了功课,将来怎么得了?凡事不必怪别人,总要自己巴结;你要替你娘争气。”

  棠官一向肯听碧文的话;这时听碧文并不完全禁止他看小说,更是心悦诚服,“好!”他认真地说:“以后功课不完,不看小说。”

  “那才是。”碧文问道:“今天上了生书没有?”

  “上了。”

  “会背了不会?”

  “还不怎么熟。”

  “去念熟了来!”碧文将他的三国演义拿到手中,“会背了来拿你的这本书。”

  “你呢?”

  “我就在这屋里。”

  “你还没有吃饭吧?”

  “菜都热了在那里。”重新走了回来的季姨娘在外面接口,“我还煨了蟹粉白菜。棠官,你拉着你姊姊出来吃饭!”

  人心到底是肉做的,听季姨娘这样示好,碧文也就不为已甚,让棠官牵着手出来;季姨娘已指挥小丫头替她摆好了饭。饭罢看着棠官做了功课,道得一声“倦了”,季姨娘又劝她早早上床。

  说是“倦了”,话并不假;但头在枕上,不知怎么心在绿静斋,想起朱实,心里有一种搔摸不着痒处的感觉;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

  碧文起身时,窗纱上不过刚现曙色,扫院子的老婆子不曾起床,就只有自己到大厨房去提热水了。

  大厨房热闹得很,除了厨子和下手;更多的是在中门外执役的听差、小厮、轿班。大家巨族的底下人,一早都喜欢集中到大厨房;尤其是入冬以后,先是热水烫粥,白面大馒头,便是极大的诱惑。此外还有好些干粗活的老妈子;至于稍为有点身分的丫头,却是从不到大厨房的。

  因此,碧文一出现,就集中了所有的视线。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会面临如此窘迫的场面;尤其是发觉自己只穿了件紧身小棉袄,更觉羞窘难当,提着把铜铫子发楞,脚步要向后了。

  幸好阿祥也在,迎了出来问道:“你怎么自己来提水?”

  碧文如获救星,赶紧将铜铫子递了过去;“劳驾、劳驾!”她说,“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站得远远地;不一会阿祥提来一铫子的热水,“碧文姊姊,”他说,“你提不动,我送你回去。”

  “那可是太好了!谢谢、谢谢。”

  碧文在前;阿祥在后,“碧文姊姊,”他说:“起来得这么早!”

  “是啊!现在是两份差使,不能不巴结一点儿。”

  “就算到书房也还早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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