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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第十六章 命中注定

  (林庚白“命中注定”的传奇。)

  九龙的情势,外弛内张,日军在昔日繁盛的尖沙咀、油麻地、旺角一带,分段控制交通,每隔几小时,放行一次。这种间歇性的隔离与开放,一方面可以防止混乱;另一方面也有助于日本军搜索他们所要找的目标。

  许多平时衣冠楚楚,半上流社会中的人物,此时成了日军的“特侦”——特种侦探,挂着太阳旗的臂章,满脸严重的神色,领着“皇军”到处抓人。

  此辈再有一项任务是,做向导强占民居,日本陆军在九龙太子道北面,正对香港中区的九龙塘,设立了炮兵阵地,因此,这个地区也就成了他们进攻香港的前进基地;附近房屋比较宽敞的人家,都须让出底层,供日军驻扎,屋主唯有住在楼上。这一来不但进出不便,家有中年以下妇女的,平空多了一层不知何时被侵犯人身的恐怖,因而宁愿骨肉流离,分别投亲靠友,父母妻儿各寄一处的也很多。

  住在半岛酒店的旅客,都关心着香港的命运;实际上是等待着香港陷落,结束了战争,恢复了对外的交通,他们才有各奔前程的可能。

  但是,谁也不知道战事的真实情况;只有一件确知的事,九龙与香港,也就是日军与英军,每天晚上都有炮战。炮声是有韵律的,第一声发炮;第二声炮弹破空;第三声着地爆炸。半岛酒店面海的那一排房间已完全腾空,窗户堵塞,以防香港来的炮弹;不过始终安然无事。

  刘德铭与苏姗过的日子,单调而紧张;但等哀悼费理的悲痛稍减,苏姗跟刘德铭在烽火中展开了奇妙的谈情说爱,就不觉得日子难过了。

  “金巴利道远不远?”苏姗突然问说。

  “不远。”刘德铭问说:“你为甚么问这个地方?”

  “咦!你忘记掉了吗?林庚白不是住在金巴利道?”苏姗紧接着说:“我想跟他谈谈我的命运。”

  于是刘苏二人,从半岛酒店出发,不多的一段路程,走了三个钟头才到。敲开门来,应接的中年男子,宽额尖下巴、鼻子很高、皮肤白皙,很有点欧洲人的味道;刘德铭认得他是林庚白;林庚白却不认得刘德铭,但有苏姗在一起,林庚白很礼貌地接待,引入客室,随即出现了清秀而年轻的女主人林北丽。

  苏姗颇讶异于女主人比自己还年轻——林北丽才二十六岁,她的父亲林景行,与林庚白是同乡好友,但林景行久住浙江,因而娶了鉴湖女侠秋瑾的弟子徐蕴华为妻,生下林北丽不久,林景行就在一次车祸中,不幸丧生了。

  民国二十五年,林北丽二十一岁,由于诗的因缘,与林庚白订了婚;及至行婚礼,已在“八一三”之后,日本飞机轰炸南京之时。这一对烽火鸳鸯,由南京经武汉到重庆,靠林庚白一份立法委员的待遇,日子过得虽不算富裕,但诗曲相和、闺中之乐,甚于画眉;只是有件事,常常困扰林庚白。

  那就是他的星命之学。早在民国十年,林庚白就在北平出版过一部专著,名叫《人鉴》。据说他算命奇准,要人名流的八字,大半经他推算过。当时还有一位专家,就是名诗人兼外交家的汪荣宝之子汪公纪;也是名流要人,乐于问休咎的一个对象,因而有人说笑话:党国要人的“命”都在林庚白、汪公纪二人手中。

  林庚白为人算命的轶闻很多,徐志摩乘飞机遇难,据说他未卜先知,因为命中注定;最为人乐道的是,民国二十六年春天,他替他的同乡黄秋岳算命,说在半年之内,必有大凶。黄秋岳是行政院的简任秘书,平时诗酒风流,与人无忤;大家都不知道他如何才会有大凶之事?那知七七事变一起,黄秋岳竟因替日本人做情报而伏法。林庚白的推断应验了。

  但是,他的大部分预言,犹待证实。与黄秋岳齐名的福建诗人梁鸿志,林庚白说他手掌有一特征,将来非明正典刑不可;又说汪精卫过了六十岁,便难逃大厄,这“大厄”自然与梁鸿志的“明正典刑”,密切相关。汪精卫肖马,生在光绪八年壬午,这年虚龄六十,看起来“大厄”已为时不远了。

  对于他自己的命造,当然也不知推算过多少遍,命中一吉一凶;吉是他必能娶得才貌双全的妻子,果然得能与年龄小他二十岁的林北丽结褵;凶是他活不过五十岁,因此,几次重庆大轰炸,他比任何人所受的惊吓来得多。每一次警报解除,他都要将自己的八字,参以天时、人事,重新推算一遍。这年夏末初秋之际,发现了一线生机,如果能到南方,或者可能逃过难关——这就是他所以携妻来到香港的缘故;十一月底飞抵启德机场,不到十天,日军就发动了这一次的珍珠港奇袭。

  “如果真要死在这里,亦是命中注定。”林庚白不讳言他自己的命运;而且神色极其庄严,“现在是考验我自己养气功夫的时候,我相信我经得起考验。”

  “一定有惊无险。”苏姗微笑着说:“日本军盲目发动这场战争,让我们对国家更有信心了。”

  “这话说得好、说得好!”林庚白很高兴地说:“请来看看我昨天做的四首诗。”

  引入他的书斋,只见文物杂置,书箱未开,可知犹未定居,已遭兵荒;苏姗不免感慨,彼此都是无端沦落,而在无端沦落之中,却又无端邂逅,冥冥之中,造化弄人,说起来都是命。既然如此,不如听天由命,倒是摆脱烦恼最好的办法。

  就这转念之间,已生澈悟,胸怀一宽;因此对于林庚白指着用大头钉佩在壁上的诗幅,讲解给她听时,颇能领悟。

  诗一共是四首七律,从战事突然爆发写到日机空袭、市面萧条、日军进占;然后是“隔海宵深斗两军”的“眼前风光”。

  “虽然‘四周炮火似军中’,但是我跟内人都了无所惧,所以说:‘始验平生镇定功’。中间第一联是炮战的实录。”林庚白转脸问道:“北丽,你以为这一联如何?”

  林北丽只答了两个字:“不隔。”

  刘、苏两人不懂她说的甚么?林庚白自然明白,出于王国维论诗的“境界”之说;他自以为是“实录”,而她许之为“不隔”,便是最高的赞美,林庚白大为高兴,因而讲诗亦越发起劲了。

  他为苏姗解释,这一联的上句“劫罅遥窥斜照黑”的“劫罅”,即表示遭遇兵劫,闭门避祸,从屋子里向外偷看;而言“遥窥”,则所看到的,自然是香港的情形。

  看到的是甚么呢?是深夜炮弹着地,爆炸起火的情形,先为“斜照黑”,下面火光,上面黑烟;犹似夕阳下山,山头一片红光,光上一大片乌云。及至火势熄灭,自然不会再有黑烟,而是半天皆红,犹似曙霞出海,所以下句谓之“烬余幻作晓霞红”。

  林康白很健谈,又是讲自己的诗,格外透澈;苏姗人本聪明,书也念得很好,所以对他的讲诗,能够充分领会。等他讲完,笑笑说道:“结句‘岁寒定见九州同’,岁寒松柏,恰好是指林先生、林夫人。”

  “岂敢、岂敢!”林庚白原以松柏自拟其夫妇,听苏姗一语道破,大为痛快;而且也另眼相看了,“苏小姐,你生有慧根,还有甚么批评,尽管请指教。”

  “那里,那里。”她谦恭地说:“恐怕我连欣赏林先生的诗的资格还不够,那里敢说‘批评’?”

  “言重,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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