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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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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庭,有道上谕你看看!” 这道上谕不到三十个字:“以岑春煊为云贵总督,调周馥为两广总督,丁振铎为闽浙总督。” 袁世凯看完,只言不发,只说:“菊人,你看看仲远的办法。” 徐世昌接来一看,只见写的是:“查会操宗旨,在使各军官之调度指挥,各军士之动作服习,一一实验,而平日督练之成绩,各部伍教育之程度,亦得灿然毕备,殿最分明。东西各国不惜繁费,岁岁举行者,诚以多一次战役,必多一次改良;经一次合操,必增一次经验,非苟然也!” “很好!”徐世昌深深点头,“说得很动听。” “你再看下面。”袁世凯说:“还有好文章。” 徐世昌接着往下看:“上年征调近畿陆军各镇,会操河间,固已耸动环球,此次若能举南北数省之军队,萃集一地而运用之,使皆服习于中央一号令之下,尤为创从前所未有,允足系四方之观听。” “不错,说得好!隐然有耀武扬威之意,皇太后一定中意。”徐世昌放下计划纲要,望着言敦源说:“看不如听!仲远,我听你讲。” “先谈编制,想分南北两军对抗。北军抽调山东的第五镇、南苑的第六镇、直隶的第四镇、以及京旗第一镇的兵力,合编而成;南军以湖北第八镇全军及河南的混成协合组。总人数三万四千。” “我想,南皮一定赞成。”徐世昌笑道,“他也早就跃跃欲试了。两军的统制,南军当然是丫姑爷,北军呢?” 袁世凯与言敦源都笑了。所谓“丫姑爷”是指湖北新军的首脑张彪,他的妻子是张夫人的丫头,认作乾女儿,所以张彪有“丫姑爷”的外号。 “北军统制!”袁世凯征询着,“段芝泉如何?” “我赞成!”徐世昌说:“综理这次会操的一切事务,自然非仲远莫属。” “仲远,”袁世凯问道:“你的意思怎么样?” “义不容辞。” “那好!就这样定案。我与庆邸、子玖都谈过了,无不同意。” *** 果然,一奏便准,而慈禧太后颇为嘉许。那些“都老爷”见此光景,自觉占了上风,加以徐世昌与端方的疏通,亦就不为已甚。 袁世凯一出京,编纂新官制就顺利了,到了八月底,大致已经定局。徐世昌因为袁世凯希望始终其事,便替他在瞿鸿禨面前活动,同时说动铁良,奏请颁发“阅兵大臣”关防,并召袁世凯陛见,面谕此次会操应该如何认真办理,以示朝廷整军经武,重振雄风的期望。慈禧太后一一照准,于是,袁世凯九月初一重新进京。 九月初二召见,谈会操以外,少不得也要谈到新官制。袁世凯不敢多说,而奕劻则乘机面奏:袁世凯亦系奉旨共同编纂的大臣,可否趁他请训之便,让他细看一看草案,如有不尽之处,还来得及改正。 这亦并无不可,慈禧太后同意了。于是,奕劻以“总司核定官制”的资格,在朗润园召集一次会议,名为审定,其实只是让袁世凯亮个相。而袁世凯早就发了请帖,在北洋公所设宴款待缩纂官制局的同事,上自王公,下至录事,一视同仁,无不邀请。 这样的场合,设宴照例演剧,但应传的戏班,不是徽班,不是秦腔,而是“春柳社”的新剧,俗称“文明戏”,戏名叫作《朝鲜烈士蹈海记》。 这出戏的剧情是:朝鲜的顽固党争名夺利,搞得乌烟瘴气。有一烈士对顽固大臣进言,以为朝鲜如不变法,即将亡国,顽固大臣只顾既得利益,不肯改革。有一大臣调停其间,一面劝烈士不宜鲁莽,一面劝大臣,强敌当前,如不变法,何以图存?大臣不听。其后日本进兵,朝鲜王被迫退位,烈士痛哭流涕地演说了一场,跳海而死。 这出戏当然是意有所指的。演员都经指点、悟得其中之意,演来丝丝入扣,十分感人。文明戏中,照例有个重要角色,名为“言论老生”,扮演蹈海的烈士,那场演说,慷慨激昂,声容并茂,席间确有人感动得掉眼泪,而袁世凯却始终保持笑容,是报复的快意使然。 *** 彰德会操一共举行了四天。第一天操练马队,第二天南北两军“遭遇战”,第三天考验士兵的战技,第四天大阅。中午大宴中外参观宾客及两军将佐,第五天袁世凯就回天津了。 一到便接得报告,载振与徐世昌奉旨出关“查办事件”。原来东三省地大物博,一向富庶,苛捐杂税甚多,自从由日、俄两国接收过来,派赵尔巽为奉天将军以后,他任用一个当过广西巡抚,素以精刻知名的扬州人史念祖整顿税务。这一来,上下其手的蠹吏贪官,大感不便,因而策动了一个工科给事中张世培奏上一本,倒也没有太离谱的攻击,只说奉天捐税烦苛,商民颇以为苦。其时已决定东三省将改行省。赵尔巽本已内定为第一任总督,如今有此一奏,慈禧太后决定派人去看看。奕劻内举不避亲,主张派载振去查办,因为苛税病商,自与商部有关。而况,所查的是封疆大吏,向例不是派大学士,便是派亲贵,载振的身分亦相符合。 不过,载振到底更事不多,还得派一个老成人作为辅佐,而徐世昌看出新官制一施行,军机处有大更动,自己不一定能保得住眼前的位子,不如出关去看看,有何机会。所以向奕劻自告奋勇,瞿鸿禨亦不反对,事情便定局了。 接待钦差,在地方官是件大事,何况载振又是换帖弟兄,袁世凯觉得于公于私,都必得格外尽心才好,所以指定督练公所参谋处总办段芝贵,专为载振办差。 段芝贵别无所长,只是善于伺候贵人。他在天津声色场中,是个阔客,袁世凯是知道的,而载振是头号纨袴,更是人所皆知。然则派段芝贵为载振办的差使是什么?亦就彼此心照不宣了。 于是,段芝贵特意去找一个朋友。此人是长芦的盐商,捐了个兵部候补郎中的官衔,名叫王锡瑛,字益孙,跟段芝贵一起玩儿,结成臭味相投、彼此利用的好朋友。当时便将袁世凯交办的任务,细说了一遍,问王锡瑛:“有什么好主意,能叫振贝子玩儿得痛快?” “振贝子喜欢什么?” “他?”段芝贵突然想起来了,“从前有个谢珊珊,你知道吗?” “不是唱髦儿戏的吗?” 向来伶人皆为男角,俗称“相公”,又称“像姑”。洪杨以后,始有女伶,起于上海,称之为“髦儿戏”。谢珊珊是苏州人,以伶而妓,三、四年前在京城里很红过一阵子。 “不错!”段芝贵说:“谢瑚珊唱过髦儿戏,还跟振贝子配过戏。” “着!”正锡瑛猛然一拍脑袋,“怎么这档子事就会想不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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