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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所谓“进的甚么”,是指送来的饭菜。平时总是粗粝之食,而这天不同。“嘿!”珍妃笑道,“今儿我可阔了,有肥鸡大鸭子。”

  寿儿先是一愣,想一想明白了,“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膳房没有猪肉,老佛爷想吃虾米拌黄瓜都不成。”寿儿感叹地说,“反倒是珍主子这里,膳食跟老佛爷的一样。”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要变起来,谁也料不定。”珍妃慢慢站了起来,扒着栅门很仔细地看了看,方始又说:“外面消息怎么样?”

  珍妃所听到的消息并不少,太监、宫女看崔玉贵不在时,都会抽空来跟她闲谈,那怕是匆匆忙忙三五句,人来人往积起来,也就不少了。可是,那些消息,道听涂说,离奇荒诞,甚至自相矛盾,莫衷一是,所以珍妃要跟寿儿打听。她有一样好处,没有一般宫女信口开河的习气,有甚么说甚么,是她不知道的事便笑一笑,或者说一句:“谁记得那么清楚?”所以她的消息虽不完整,比较可靠,自有可取之处。

  “江南来了个李大人,老佛爷很看得起他,召见了好几回。前几天带兵出京的时候,还跟老佛爷要了一把‘八宝剑’,不知道怎么一下子打败了,吞金寻了死!老佛爷为这件事,彷佛还很伤心!”

  “那李大人是谁?”珍妃想不出来:“不会是李鸿章吧?”

  “珍主子是说广东的李中堂?不是!”

  “对了,李鸿章在广东,不是说要让他到京里来吗?”

  “人家才不来哪!”寿儿撇一撇嘴,向四周看了一下,低声说道:“都说端王爷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前天又杀了三个大臣——”

  “又杀了三个?”珍妃一惊,“倒是些谁啊?”

  “有立大人!可怜。”寿儿摇摇头:“没有钱受苦,钱太多了又会送命!钱,真不是好东西。”

  珍妃无心听她发议论,抢着问道:“还有两个是谁?”

  “不大清楚。听说有一个是浙江人,都快八十了!还免不了一刀之苦,端王爷真是造孽。”

  “浙江人,快八十了!”珍妃自语着,照这两点一个一个去想,很快地想到了:“那是徐用仪!”

  “不错,不错,姓徐。”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听说是旗人。”寿儿说:“旗人只杀了这一个,汉人杀得多,所以李中堂也不敢来,怕糊里糊涂把条老命送在端王爷手里。”

  “那,”珍妃问道:“洋人打到那里了?”

  “打到通州了!”

  “打到通州了!”珍妃大惊,“通州离京城多近,老佛爷不就要心慌了吗?”

  “是啊!前两天叫人抓车,后来车抓不来,荣中堂又劝老佛爷别走,不能不守在宫里。往后也不知怎么个了局?”

  珍妃不响,慢慢儿坐了下来,剥着手指甲想心事。见此光景,寿儿觉得自己该回宫复命了。

  “珍主子,奴才要走了,可有甚么话,让奴才带回去?”

  “慢一点,你别走!”珍妃又起身扒着栅门问寿儿:“这两天瞧见皇上没有了?”

  “瞧见了,还是那个样子。”

  “皇上,有没有一点儿——,”珍妃很吃力地找形容词,想了半天才问出口:“有没有一点儿心神不定的样子?”

  “那可看不出来了。”

  “寿儿,你等一等,替我带封信给你主子。”

  寿儿最怕这件差使。因为珍妃在内写信,自己得替她在外把风,提心吊胆,最不是滋味,而传递信息,又是宫中最犯禁忌之事!口信还可抵赖,白纸黑字却是铁证,一旦发觉,重则“传杖”活活打死,就轻也得发到“辛者库”去做苦工,自己一生幸福,不明不白地葬送在这上头,自是万分不愿。

  但不愿亦无法,只哀求似地说:“珍主子,你可千万快一点儿,写短一点儿,用不着长篇大论!有话我嘴上说就是。”

  “我只写两句!”

  珍妃急步入内,在墙上挖下一块砖,伸手从里面掏出一个本子,一本厚洋纸的笔记簿,上面有条松紧带,夹着一枝铅笔。这是皇帝变法维新那段辰光,和太监在琉璃厂买来,备为学英文之用的。变法失败,皇帝的英文也学不成了,留下这些东西,为珍妃所得,在眼前是她的最珍贵的财产。

  值不了钱把银子的这本洋纸笔记本,珍妃舍不得多用,只撕下小半张,拿本子垫着,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折成一个方胜,隔着栅门,递给寿儿。

  “很快吧。”

  “是!”寿儿很满意地答应着。

  “再跟你主子说,”珍妃左右望了一下,招招手,让寿儿靠近了才轻声说道:“我看这样子,非逃难不可!那时候大家乱糟糟的,各人都只顾得自己。你跟你主子说,可千万别把我给忘了。”

  只求早点脱身的寿儿,连连答说:“不会,不会!如果我主子忘了,我会提醒她。”说罢,匆匆忙忙地走了。

  回到永和宫,略说经过,便要呈上珍妃那张纸条,探手入怀,一摸口袋,顿时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瑾妃问。

  “珍主子让我带回来的那封信,不知道那儿去了?”

  瑾妃一听慌了手脚,“你,你会弄到那儿去了呢?”语声中竟带着哭音。

  寿儿像被马蜂螫了似的,浑身乱摸乱抓,就是找不着!急得方寸大乱,手足无措。最后仍旧是瑾妃提醒了她:“快回原路去找。”

  “是,是!”寿儿如梦初醒似的,飞步急奔。

  奔到外面,脚步可慢了,东张西望,细细往前找,越找越着急,越找越心寒。路上纸片倒捡了不少,还有半张旧报,也记不得是废物该丢掉,仍是一步一步直找到珍妃幽禁之处。

  “怎么啊?寿儿!”

  寿儿还不敢说实话,也不敢问她写的那句话是甚么?只说:“掉了一根簪子。”

  “金的吗?”

  “是金的。”

  “掉了金簪子你还想找回来?别做梦了!”珍妃问道:“你手上是甚么?”

  “一张废纸!”寿儿随手往墙角一丢。

  珍妃已经看清楚了,是张旧报,赶紧说道:“给我,给我!”

  这半张旧报,在珍妃看得比甚么都贵重。坐下来细细看“京中通信”,一条条记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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