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文学现代文学名家文集史籍历史虚阁首页言情小说侦探推理军事军旅科幻小说时尚阅读
外国名著传记纪实港台文学诗词歌赋古典小说武侠小说玄幻奇侠影视小说穿越宫闱青春校园
虚阁网 > 高阳 > 玉座珠帘 | 上页 下页
一二八


  “大叔,”小李问道:“明大人找我,总还有别的事吧?”

  “没有听说。”

  “那么,大叔,”小李又问:“小安子的事儿,你总知道了吧?”

  “我知道。”总管太监神色自若地反问一句:“咱们得尊敬主子是不是?”

  怎会说出这句话来?小李细想一想,明白了他的态度,连连答道:“是,是!怎么能不尊敬主子?那不遭天打雷劈吗?”

  谈到这里,不必再多问甚么。第二天一早,等皇帝上了书房,小李兴匆匆地赶到内务府求见明善。请安站起,只见明善开了保险柜,取出一具装饰极其精致的小千里镜,交到他手中说:“刚得的一个小玩意,托你进给万岁爷。”

  小李答应着,当时就把千里镜试了一下,明善的影子,在他眼中忽大忽小,十分好玩。

  “这个给你。”铮然一声,明善把一块金光闪亮的洋钱,往桌上一丢。

  小李大喜,笑嘻嘻地先请安道谢,然后取过金洋来看,只见上面雕着个云鬟高耸、隆鼻凹眼的“洋婆子”的脑袋,便即问道:“明大人,这是谁啊?”

  “是英国的女皇帝。”明善又说,“英国金洋最值钱,你好好留着玩儿,别三文不值两文的卖掉了,可惜!”

  “不会,不会。明大人的赏赐,我全藏着。”

  “我问你,”明善放低了声音问道:“小安子的事,万岁爷知道不知道?”

  “知道。”

  “万岁爷怎么说?”

  小李不即回答,很仔细地看了看窗外,然后伸手掌到腰际,并拢四指往前一推,同时使了个眼色。

  “喔,这个样!”明善想了好一会又说:“打蛇打在七寸上,要看准了!”

  “是,我跟万岁爷回奏。”

  “不,不!”明善使劲摇着手说,“你不必提我的名字,你心里有数儿就行了。我知道万岁爷少不了你。”

  这句话把小李恭维得飘飘欲仙,同时也助长了他的胆气,觉得他应该替皇帝拿主意。但是这个主意怎么拿?倒要请教明善。

  “明大人,您老看,甚么时候动手啊?‘出洞’就打,还是怎么着?”

  这一问,明善煞费思量。他昨天回去就跟他儿子商量过——文锡的手腕圆滑,声气甚广,当夜就打听到,山东巡抚丁宝桢,早就对人表示过,如果安德海胆敢违制出京,不经过山东便罢,经过山东,可要小心。以丁宝桢清刚激烈的性情来说,此言可信。而安德海如果从天津循海道南下,则又无奈他何,现在从通州沿运河走,山东是必经之路,无论如何逃不脱丁宝桢的掌握,只要疆臣一发难,军机处便有文章好做。拿这话说给小李听,自然可以使他满意,就怕他年纪轻,得意忘形泄漏出去,或者皇帝处置不善,为慈禧太后所觉察,都会惹出极大的祸事。想来想去,总觉得是不说破的好。

  于是他这样答道:“沉住气!这条毒蛇一出洞,又不是就此逃得没影儿了,忙甚么?”

  看样子明善是有了打算,不过不肯说而已。小李也不便再打听,回到宫里,把那小千里镜进给皇帝,又悄悄面奏,说就怕安德海不出京,一出京便犯了死罪,随时可以把案子翻出来杀他。又说恭王和军机大臣必有办法,劝皇帝不必心急,静等事态的演变。

  “好!”皇帝答应了,“不过,你还得去打听,有消息随时来奏。”

  于是小李每天都要出宫,到安家附近用不着打听,只在那里“大酒缸”上一坐,便有许多关于安德海的新闻听到。到了七月初六那天,亲眼看见十几辆大车,从安家门前出发,男女老少,箱笼什物,浩浩荡荡地向东而去。

  “小安子走了!”

  “真的走了?”皇帝还有些不信似的,“真有那么大胆子?”

  “小安子的胆子比天还大。”小李答道:“好威风!就像放了那一省的督抚,带着家眷上任似的。”

  “还有家眷?倒是些甚么人哪?”

  小李不慌不忙地从靴页子里取出一张纸来,“奴才怕记不清,特意抄了张单子在这儿。”接着便眼看纸上,口述人名:“有他花一百两银子买的媳妇儿马氏,有他叔叔安邦太,族弟安三,有他妹子和侄女儿——名叫拉仔,才十一岁。外带两名听差,两名老妈子。”

  “哼!”皇帝冷笑,“还挺阔的。”

  “听说到了通州,还得雇镖客。”

  “甚么?”皇帝问道:“甚么客?”

  “镖客。”小李接着解释镖局子和镖客这种行业,是专为保护旅客或者珍贵物品的安全:“小安子随身的行李好几十件,听说都是奇珍异宝,所以得雇镖客。”

  “喔!”皇帝问道,“他真的带了人到江南去做买卖?是些甚么人?”

  “陈玉祥、李平安——”小李念了一串太监的名字。

  “这还了得?”皇帝勃然动容:“非杀了他不可!”

  小李想奏劝忍耐,但话到口边,突然顿住。在这一剎那,他的想法改变了,安德海一出京,罪名便已难逃,皇帝就这时候把他抓回来砍脑袋亦无不可。所以他的沉默,意味着并不反对皇帝这么做。

  但是,皇帝却只是一时气话,并不打算立刻动手,实际上他也还不知道如何动手。有慈禧太后在上,不容他自作主张,安德海所以有恃无恐,道理也就在此。

  皇帝一直到这时候才发觉,这一关不设法打破,要杀安德海还真不易。想来想去,只有跟慈安太后去商量。

  “皇额娘,”他说,“宫里出了新闻了!”

  慈安太后一听就明白,先不答他的话,向玉子努努嘴,示意她避开,然后问道:“你是说小安子?”

  “是!”皇帝很坚决地表示:“这件事不严办,还成甚么体统为甚么振饬纪纲,全是白说!”

  慈安太后不作声,心里盘算了好一会,始终不知道如何才能让皇帝满意?

  “皇额娘,”皇帝愤愤地说,“这事儿我可要说话了。”

  “你别忙!”慈安太后赶紧答道,“等我慢慢儿琢磨。”

  “琢磨到那一天?”

  “你急也没有用。”慈安太后陪着听了八年的政,疆臣办事的规矩,自然明白:“他不是说要到江南吗?两江地方也不能凭他口说要甚么,便给甚么,马新贻或是丁日昌,总得要请旨。等他们的折子来了再说。”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