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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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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出门,原想回府休息一会再说,现在看到倭仁的态度可虑,需要早作准备,所以临时改了主意,去看恭王。 恭王府依旧其门如市,有的来慰问,有的借慰问来探听消息,王府门上,一概挡驾。但周祖培自然不同,等跟班刚一投帖,便有王府的官员赶到轿前,低声禀报,说恭王在大翔凤胡同鉴园,曾经留下话:“如果周中堂来了,劳驾请到那里见面。” 于是周祖培又折往鉴园。轿子一直抬到二堂滴水檐前,掀开轿帘,只见恭王穿一件外国呢子的夹袍,潇潇洒洒地站在台阶上。 周祖培赶紧疾趋数步,走上台阶,照宰辅见亲王的礼节,垂手请安。等他刚要蹲下身子,恭王一把将他扶住,“芝老,不敢当!”他又转身吩咐听差:“伺候周中堂换便衣。” 等周府的跟班,从轿子里取来衣包,服侍主人换好衣服,恭王亲自引领,肃客到后园一座精舍去密谈。恭王内心的感觉,十分复杂。三分惊惧,三分焦灼,三分愤懑,还有一分伤心,但表面上显得很不在乎,静静地听着周祖培细谈召见经过。 “多承关爱!”到客人的话告一段落时,他拱拱手说:“还要仰仗鼎力。” “凡事不能破脸,破了脸就麻烦了!”周祖培皱着眉说,“既奉懿旨,这君臣之分上,总要有个交代。这点点苦衷,要请王爷体谅。” 恭王听他这口气,倒有些担心,想了想,不亢不卑地答道:“果然我罪有应得,自然甘受不辞。” “倒不是应得不应得。”周祖培停了一下,表示了他的态度:“我总尽力维持王爷。” “承情之至。”恭王站起身来,又抱拳作揖。 周祖培还了礼,刚要说甚么,只见垂花门口,翎顶辉煌,全班军机大臣由文祥带头,一起都到了,便跟着主人一起走到廊上来等候。 彼此见了礼,有极短的片刻沉默,宝鋆第一个开口:“会出这么个大乱子,真没有想到。好在有中堂主持,总算可以放心。” “佩蘅!”周祖培立即问道:“你听谁说的,是我主持?不是我,是倭艮翁。” “不管谁主持,反正中堂的话,一言九鼎。” 周祖培摇摇头,不以他的话为然,却又未曾作进一步的解释。就这时候,四名妙年丫头,端着福建漆的大托盘,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盘中是有红有绿、有黄有白的四瓶洋酒,水晶高脚杯,还有银碟子装的八样干果酒菜,两大盘点心,都置放在中间的大理石红木圆台上,铺陈了杯筷,一名二十岁模样,长得极腴艳的丫头,走到下方,笑吟吟地招呼:“各位大人,请用点心。” “来吧,来吧!”恭王首先走了过去,一只手抓了个包子,一只手便去倒酒。 于是有的坐了过去,有的说不饿,周祖培居中上坐,等纤纤素手,捧过一盏紫红色的酒来,他忽发感慨:“咳!‘葡萄美酒夜光杯’,就是这些洋玩意,害了王爷。” 话里的意思很深,但在座的人都明白,恭王的起居饮食,带些洋派,久为卫道之士所不满。不过感慨发于此时,必有所谓,文祥赶紧向喜欢多嘴的宝鋆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打岔,听周祖培再说下去。 “明天一早,传蔡寿祺到内阁追供,不知道他有甚么实据拿出来?文园!”他看着李棠阶说,“你跟艮翁是一起讲学的朋友,劝劝他,不必推波助澜!” 原来如此!大家都恍然了,守旧派的领袖倭仁,是站在两宫太后那一面的。 周祖培的话不多,但都交代在“节骨眼”上,恭王颇为承情。这就够了,他不必也不宜再作逗留,起身告辞。 送客到垂花门,恭王还要送,周祖培再三辞谢,主人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但同为客人的文、李、宝、曹四枢臣,为了礼貌,也为了代表主人,一直把周中堂送到二门,看他上了轿。这时曹毓瑛便对李棠阶说:“文翁,我看事不宜迟,倭中堂那里要早去招呼。” “对了!”宝鋆接口附和,“我看,文翁这会儿就劳驾一趟吧!” “也好。”李棠阶很干脆地答应,“我不跟主人面辞了。回头我再送信来。” 这是曹毓瑛的“调虎离山”。李棠阶为人比较耿直,虽同为军机大臣,在恭王面前却有亲疏之别,把他调开了,他们才可以跟主人无话不谈。 “咳!”恭王到这时才显出本来面目:“我没有想到栽这么大一个觔斗!” 大家都想安慰他几句,但在这样尴尬意外的情势和同船合命的关系之下,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可说。 “谈正经吧!”文祥从靴页子里掏出一张纸——内阁抄来的,蔡寿祺原奏的“折底”,递了给恭王:“你先看这个。”恭王一面看,一面冷笑,看完了问:“她能把我怎么样呢?革了我的爵?” “革爵是不会。”宝鋆答道,“也许有意思让七爷来干吧!” “那是蔡寿祺的意思。上头不会不知道,七爷挑不动这副担子。” “我倒有这么个看法。”曹毓瑛瞿然而起,“不妨让外面有这么个说法:上头有意思让七爷来干。谁都知道七福晋是甚么人。这一下,逼得七爷为避嫌疑,不能不说话。”恭王和文祥都还不曾开口,宝鋆一伸大拇指赞道:“高!”接着又自告奋勇:“我到万藕舲那里去一趟,让他把姓蔡的那小子压一压。” 这倒是釜底抽薪之计,而且宝鋆去办这件事也是很适当的人选,他与兵部尚书万青藜是同年,而万青藜与蔡寿祺是小同乡。 就这样,很顺利地有了对策,疏通倭仁,安抚蔡寿祺,先把明天内阁会议这一关过去,然后鼓动醇王出来为他胞兄讲话,这样双管齐下,足可以对付得了慈禧太后。 但是,他们没有想到慈禧太后还有更厉害的手法。她正在亲自写旨,师当年在热河,预拟密旨,回銮到京,召集大臣,不经由军机而得拿问“三凶”的故智,准备第二天交内阁明发,宣达意旨,处置恭王。 这是她为了补救第一步走错了的有力措施。那第一步的错误,是她没有把周祖培估计得正确。辛酉政变,查办胜保,周祖培都是奉旨唯谨,格外巴结,所以她预计对于奉旨治恭王的罪,他一定也会同样地起劲。等一召见,看到他的态度,才知道周祖培不是奉旨唯谨而是恭王的同党。 附带而起的另一着棋,也没有完全走对。她把上书房总师傅、吏部尚书朱凤标他们找来,原有民间富家的孤儿寡妇受族人欺侮,请西席出来保护讲理的用意在内,但为了怕刚有些懂人事的小皇帝惊惶不安,所以不愿召见弘德殿的师傅。其实倭仁才是一个好帮手,第一,一向“忠君爱国”;第二,他是旧派,与恭王不协。如果召见当时,有他侃侃而谈,说出一片大道理来,立刻就可下旨,先把恭王撵出军机,然后议罪,这个下马威就厉害了。 现在时机错过了。她在想:明日内阁追供查问,到复奏时有周祖培从中捣鬼,倭仁一定搞不过他们。等他们把轻描淡写的一道奏折送了上来,再想办法来扭转局面就很吃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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