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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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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抛却矜持,伏身在陆太婆肩头,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做义母的始而一惊;及至听到她断断续续地诉说从小孤苦伶仃,连生身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苦况,不由得心一酸也陪着她淌眼泪了! 母女俩这一哭,惊动了陆大小姐,急急前来探望。等问明经过,少不得也要陪些眼泪,强自笑道:“妹妹的大喜事哭些甚么?且商量正经。” 那陆大小姐比她母亲还能干,凡所策划,井井有条,决定先“传红”,等徐海的公事勾当已了,再办喜事。这总得是明年的事,有这几个月的功夫,正好备办嫁妆。 王翠翘一直听她们亲母女在计议,自己不插嘴,可是听得很细听。提到嫁妆,她却不能没有表示了。 “娘!”她轻声说道:“我有点私房,都存在我兄弟那里,明天我让他取了来,都交给你老人家。” 陆太婆诧异,“你不是从小就跟你生身父母失散了?”她问:“哪里又跑出一个兄弟来了。” “我的兄弟,就是阿狗!” “原来是他!你们是情如手足。”陆太婆停了一下说:“嫁妆是我陪嫁你,我这个娘,你也不是白叫的。至于你的私房,不必交给我,交出了我也不能收。” “那么,”王翠翘很吃力地说:“徐海也该有聘礼。” “聘礼是要的。不过,不是此刻收,等他将来做了官,拿朝廷发的俸禄银子做聘礼。” 这句话说得太直率了些,意思是徐海现在所有的,都是不义之财。王翠翘自不免刺心,但也因此更有决心,非辅助徐海讨个正途出身,堂堂正正做一番事业不可。 “天快亮了!”陆太婆打个呵欠说:“一时也谈不完,且先睡了,明天还有一件要紧事要办。” 于是陆大小姐告辞退去,王翠翘服侍义母睡下。自己却是心乱如麻,整夜不能合眼,直到窗纸发白,方得朦胧睡去。 这一睡直到中午才被唤醒,陆太婆是早就起身了,衣衫整齐地坐着喝茶,“女儿,”她说:“今天我们就要走了!我带你到‘退庐’去住几天!” “是!反正我跟着娘就是。” 于是王翠翘在陆太婆催促与照料之下,漱洗妆饰;然后吃了午饭,坐上陆大小姐家自备的船,出城向平湖方向而去。 白苹红蓼,秋光如画,这条路上王翠翘经得多了。但这一次的感觉,迥异往昔。在法云庵步门不出,真如井底之蛙,一旦游目,便觉骋怀,贪看野景,连话都忘了说了。 “快到了!”陆太婆在她身后说。 王翠翘茫然,“快到了?”话一出口才想起,不好意思地笑道:“娘是说,‘退庐’快到了?” “你看,那不是?” 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好大的一起园林,“原来是这里!”王翠翘惊喜地:“每次我经过,都会在想:不知是哪家的花园?能住在这里面,真是福气!” “如今你不也就要住在这里了?” “那是托娘的福。” 陆太婆笑笑不响,转身吩咐丫头收拾东西,准备上岸。王翠翘却一直望着“退庐”;双桨如飞,转眼之间已经近了,只见埠头上站着人在望,彷佛迎接的样子。其中有一个像是阿狗。 果然,是阿狗。王翠翘又惊又喜,却又不免困惑,何以阿狗会在这里?徐海呢?转到这个念头,越发心跳,竟有些怯怯地不敢上岸了。 船一靠近,便有个中年汉子扳住船头,向里喊道:“四太太,两年没有来了!” “老金!”陆太婆一面钻出舱来,一面答道:“你们还是老样子。” 一语未终,走出来两个女仆,跟陆太婆又是一阵寒暄,方将她搀扶上岸;接着是王翠翘出现,立刻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是二小姐!”陆太婆说。 老金与那两个女仆,无不愕然:“四太太”只有一个女儿,哪里又出来一位“二小姐”?当然,谁也不便当面问这话,只照此称呼,将她扶得上岸。 这时陆太婆已发现远远站着一个后生,从他注意王翠翘的情形看,她就猜到了七八分,问王翠翘说:“那就是你的兄弟?” “是啊!来,”王翠翘身阿狗招手:“兄弟,来见见我娘。” 阿狗尽知缘由,走上来作了个大揖,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太婆!” “不敢当!”陆太婆回身向王翠翘说:“你这个兄弟不错。好神气,将来一定有出息。” “也要托娘的福。” 就这样,陆太婆跟阿狗一见便觉投缘。到了“小兜率天”落座,重新叙礼,阿狗跟着王翠翘改口叫“娘”还磕了头,使得陆太婆更为高兴了。 周旋过一番,阿狗退了出去,陆太婆起身说道:“我先带你逛一逛。” 这一圈逛下来,很够累的了,重回小兜率天时,陆太婆说要躺一会,同时唤阿金将阿狗去请了来,让他们姊弟相聚。 等见了面,阿狗只是望着王翠翘笑。她知道他笑她甚么,很不好意思地说:“兄弟,你没有想到吧!我会还了俗。” “这也不是稀奇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也可以说,早就想到了。” “那么,你是笑甚么呢?”王翠翘摸着她那顶假发说:“一定是因为我的样子很怪?” 这倒是说对了!可是,阿狗却突然警觉,不能承认。这一两年来,他对女人的心理摸得很透了,不管是多么亲近的关系,姊弟、兄妹,甚至夫妻,要笑她形容丑怪,必定会招怒她。所以摇摇头说:“不是!” “那么是甚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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