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文学现代文学名家文集史籍历史虚阁首页言情小说侦探推理军事军旅科幻小说时尚阅读
外国名著传记纪实港台文学诗词歌赋古典小说武侠小说玄幻奇侠影视小说穿越宫闱青春校园
虚阁网 > 高阳 > 草莽英雄 | 上页 下页
一二五


  阿狗见此光景,激起满腔郁怒,却又不得发泄;冲得凶,压得紧,一顶一撞的结果,五脏震动,口中喷出一口血来,身子往后便倒,面如金纸,竟尔昏厥。

  胡元规大惊失色,徐海则是感伤落泪。不过他比较镇静,也懂些医道,一伸手掐住阿狗的人中,口内喊一声:“热水!”

  热水要唤人去取,下人进而复出,出而复返,这样一周折,功夫不少;胡元规定定神,也沉着下来了,有现成的热鸡汤,舀了一碗,随手递过去。

  “别给我!”徐海说道:“你灌!”

  他将阿狗的下巴一捏,嘴便张了。胡元规拿汤匙一瓢一瓢往阿狗口中灌;灌到第四匙,听得他喉头一阵响,一口痰下去,气缓过来了。

  于是徐海将他抱了起来,就放在那张虎皮上,拿椅垫迭高,让他倚靠着;然后一面抹他的胸背,一面轻声在他耳边说道:“兄弟,兄弟!你不要气,更不要急;凭我们弟兄俩,加上胡朝奉,还会想不出计策,困死在那里?”他重重地加了一句:“不会的!”

  “是啊!绝不会。”胡元规赶紧接口,“我跟你的想法一样,决不肯委屈明山师;不过佩服他,那样说了一句,你不要当真。”

  平息微弱的阿狗,睁开眼来了,眼神呆滞,望一望胡元规和徐海,摇摇头又闭上了眼。

  “兄弟,你怎么不说话?”

  “我没有啥好说的!”阿狗断断续续地说:“这个世界还有甚么活头?我只想死!”说完,眼角落出两滴晶莹的眼泪。

  徐海和胡元规相顾无言。沉默了好一会,胡元规叹口气说:“真急死人!想不到又出了这么一个岔子。如今只有先安排病人,我打发人到海宁去请‘陈一贴’。”

  陈一贴是浙西的名医,名叫陈蓉舫,普通病症,药到病除,所以外号唤做“陈一帖”。这个人的下落,徐海知道,黯然答说:“陈一贴不知搬到甚么地方养病去了。”

  “怎么,不在海宁城里?他得的是甚么病?”

  “吓出来的!”徐海的声音越发低了,“怪我不好。”

  “怎么呢?”

  “队里好些弟兄拉肚子,我要请他来给弟兄们看病,他不肯来。那天正好我酒醉了,跑去拿刀砍坏了他家大门;陈一贴受了惊,第二天就搬走了。”

  这些话听在阿狗耳中,只会添病。胡元规深悔多此一问,赶紧顾而言他地说:“那就另请别人。嘉兴、平湖都有好医生。”

  “用不着。”阿狗又睁眼了,“我的病医不好的。”

  这句话,胡元规和徐海都懂,心病要心药医。只要能让徐海和洪东冈得以免死,他的病可以不药而愈。

  一懂就好办了,“这样吧!”胡元规说,“先扶病人去休息。年轻小伙子体气壮,顶得住;心一宽,只要静养一养,料无大碍。”说着,避开阿狗的视线,向徐海使了个眼色。

  “好!”徐海深深点头,表示同意,更表示会意,“客房在哪里?”

  “就在后面。”

  于是胡元规唤进人来,只说客人忽然不适,吩咐扶入客房安置。同时关照,将酒肴亦移了进去,以便进食之时,顺便陪伴病人。

  话虽如此,地下那口鲜红的血,却是瞒不过人的。胡元规随带的伴当胡宁,也是徽州人,懂墨的特性与效用,向他主人说道:“要有陈墨就好了。”

  这下提醒了胡元规,陈墨的胶和烟,都因年久而变性;其中所含的冰片,是止血的妙品。便将老金唤来问道:“你家老爷书房里有没有陈墨?”

  “好墨有!”老金答说,“不知道陈不陈?”

  “胡宁!”胡元规吩咐:“你去看一看。”

  于是一面将阿狗扶入客房,一面由胡宁随老金去取墨。好久,去而复转,胡宁解释:好墨甚多,尽是方于鲁、罗龙文之类的名家所有,但年分不久,不能当药。找了好半天,才找到一盒,必能适用。

  接过盒子来看,朱纨剥落;“物华天宝”四个金字,已黯淡得仅堪辨识。揭开盒盖一看,一排八锭墨,虽未用过,却都已分裂。胡元规很小心取出一锭碎墨,反转拼拢一看,喜逐眼开地说:“好墨、好墨,今天我算开了眼界了。你看,”他指着一行金字念道:“‘南唐李廷珪造’。”

  徐海不知道南唐是何朝代?更不知道李廷珪是何许人?只欣然答说:“能治病就好!怎么用?”

  “磨成墨汁喝下去。多找几个人磨。”

  于是老金找了四五个僮仆,每人一块碎墨,磨得少许墨汁,合在一起让阿狗喝下。有效无效,难以求证,反正胡元规和徐海是比较安心了。

  “请下示吧!”

  胡元规向老金说了这一句,又向胡宁唠一唠嘴。于是尽皆回避,继续在阿狗病榻前把杯密谈。

  “明山师,你的大澈大悟,诚然了不起。不过方外人的想法、做法,不一定合乎世俗。你虽有‘我不入地狱,谁人地狱’的慈悲心肠;但论世俗的道理,一定不能让好人入地狱。不然,谁还肯做好人?”

  这几句话说到了阿狗心坎里,顿觉舒畅,头上就不是像戴了顶铁帽子似地那么重了。睁眼望了望,嘴角隐隐有笑意了。

  “朝奉的话,当然也不错。在我,能不入地狱,又何必强要入地狱?”徐海顺着他的语气,在暗中说给阿狗听。

  “如果说你要入地狱,我就不知道该打到哪个所在了?事由我起,我一定负责。”胡元规提高了声音说:“我就不相信,凭我们三个人,再加上胡总督和罗小华,会斗不过赵文华。”

  这话对阿狗是一大鼓舞,精神一振,腹中咕噜噜地响,徐海便即问道:“兄弟,你是不是饿了?”

  “有一点。”

  “有炖得极烂的鸭粥。”胡元规接口,同时站起身来,“我盛一碗你吃。”

  一碗鸭粥下肚,阿狗顿觉神清气爽。谁都看得出来,他一时受了震动而呕血的险症,虽未不药而愈,但已决无大碍。

  “现在觉得怎么样?”胡元规问。

  “略微有一点头晕。”

  “不要紧,静养一养就好了。请你少说话,说话伤气。”

  “我只说一句。”阿狗看着徐海问:“赵文华说你在平湖兴风作浪,是怎么回事?”

  徐海很诧异。但脸色立刻又恢复平静。“我在平湖,身不由主,跟叶老麻他们是隔离开的。兄弟,”他说,“你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风何从起?浪怎么兴?”

  “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必理他。”胡元规说,“胡总督又何尝不知道他在瞎说?只为求全,所以不能不委屈。”

  “我看局面很难收拾……”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