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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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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这么说。事情总要分个缓急轻重。总而言之,退兵第一。” “怎么样才能让赵文华退兵呢?” “要他认为回京在皇上面前可以交代了才行!” 阿狗想了一会,突然省悟,“这是,”他大声地问,“这是说,要借人头。” 胡元规不作声,只抑郁痛苦地看着阿狗。 “照这样说,不是赵文华想杀徐海,而是胡总督要杀徐海,朝奉,”阿狗几乎咆哮了,“莫非你也不说一句话?你不想想,徐海好好在杭州虎跑寺做和尚,为甚么要蹚浑水去卧底?有大功劳不赏,反而把性命赔在里头,天底下还有公理?大家也不说一句话,不想个办法,这难道就是人跟人相处的道理?朝奉,”他退后两步,有那种不胜恐惧的样子,“这不成了人吃人的世界?” “阿狗,你不要气急,你有点误会了!大家怎么没有说话,怎么不想办法,现在不就在想办法吗?你要知道,赵文华有那么多兵在手里,横得不得了。如今四面八方都是官兵,团团围住,谁也逃不了。他不在乎叶麻他们的部下烧东西,烧掉了,他可以逼着再要再搜括。也不在乎胡总督的前程,更不在乎罗小华的性命。阿狗,你想,遇到这样一个魔头,岂不是前世一劫?” 阿狗激动不已,恨这个,恨那个,牙齿咬得格格地响。但恨胡宗宪,恨胡元规都是一时之气,只有恨赵文华是越想越恨,决定破釜沉舟,不顾一切要斩那个魔头。 “朝奉,东面也不必去了,徐海也不必见面了。我照我的法子,痛痛快快干他一场。” 阿狗的悲愤之情溢于言表。胡元规知道他要走极端,必须劝阻;却又怕劝他不听,闹成僵局,因而颇感为难。 “朝奉,我告辞了。” 阿狗根本就不管他因何沉默?大踏步出室。胡元规不暇思索地抢上前去想拦他。只为走得太急,一跤滑倒在地,发出极大的声响。 这一下,阿狗不能不回身相扶,胡元规正好一把死拦住他,气喘吁吁地喊一声:“小兄弟,你别走!” “朝奉!”阿狗很快地答说:“吾志已决。你说甚么都没有用的。” “我不是想劝你。”胡元规人急智生,想到一个走偏锋的办法,故意恭维他:“像你这样的血性,没有一个人不感动。我不是拦你,只是要跟着你一起去,看看有甚么地方,可以助你一臂,好痛痛快快地干一场。” 阿狗不知道是一计,只当他是真话。心想:有他在一起,碍手碍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非甩掉他不可。 于是他说:“朝奉,你如果希望我成功,就别跟我去。” “为甚么呢?我一定要去!”胡元规执拗地,做作得很像,“到那时候,替你把风,也是好的。” “不好,不好!”阿狗烦躁地说:“你去,是白白地送命。” “莫非你就不是白白地送命?” “我是自愿的。”阿狗答说,“就算送了命,至少可以换回一条命来。” “不见得。”胡元规抓得他越发紧了,“总而言之,我跟你同甘共苦,义不容辞。我也觉得,一了百了,这样做最痛快,最有用。不过,我们应该谋定后动。来,来,由你先告诉我,预备怎么做法?” 见他那一副惫赖的表情,阿狗有啼笑皆非之感。心想,不如且忍耐片刻,与他先虚与委蛇,把他稳住了再说。 谁知胡元规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只要一松手,必然去如黄鹤;所以不但两手环交,紧拉住他的手臂,而且口头上还作了极坚决的表示。 “小兄弟,我们死活都在一起。反正只要你一得手,必然引起大乱;那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如早早自作了断。” 这话的语气变过了,也说得太过分了,就是引起大乱,又何致于令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何况,绝不会引起大乱!他说:“胡总督维持得住。” “你的看法错了!那时候胡总督是待罪之身,自身难保,又怎么能维持地方秩序?” “那么,”阿狗怔怔地问道:“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胡元规沉吟着,好半天,迟疑地说:“只要你们肯听我的话,我自有挽回局势的办法。” “你说,是何办法?” “等我慢慢想通了再告诉你。”胡元规起身说道,“船大概已预备好了,我们看阿海去吧!” “他在哪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于是胡元规陪着阿狗,出了典当后门。门外就是一条小河,用麻石砌出石级,称为“埠头”。埠头之外泊着一条双桨快艇,形如蚱蜢,唤做“水上飞”,顾名思义,可知轻捷。 下船时已在黄昏。到了船上,乌篷紧合,漆黑一片。两人在船上抵足对坐。上半身靠一个软草垫,既不能转侧,更不能起立。阿狗觉得很气闷,唯有谈些甚么,才能消磨这段水程。 “朝奉——” 刚喊得一声,便为胡元规喝住了,“叫我老胡!”他说,“最好睡一觉。” 阿狗意会到是警告他别开口。而且要隐藏身分,可知此行极其机密。便照他的话保持沉默,一个人在那里生闷气。 幸好“水上飞”名实相符,水声汤汤,不断从耳边滑过。那种想象得到的轻快,抵消了他的郁闷。这样不过个把时辰,发觉桨声慢了下来。 “快到了!”胡元规问:“你饿了吧?” 不问还好,一问惊醒了阿狗腹中的五脏神,咕噜噜一阵乱叫,胡元规笑了。 “马上就有一顿很好的饭吃。”他说,“那里的厨子很有名。” “到底是哪里?”阿狗终于忍不住又问一句。 “喏,”胡元规推开船篷,“你看!” 阿狗抬眼一望,暗沉沉一片极大的园林,茂密的枝叶中筛出数星灯火。再往远看,平畴中几座茅屋的影子,知道这片园林,必是豪富家置于郊外的别墅。 这时船已停住。那个埠头很大,而且很讲究,整整齐齐的青石板所砌。舟子先跳上埠头,一个扳住船头,一个扶着他们登岸。穿过短短一条甬路,就是那座别墅的侧门,已有人守在那里了。 “是老金?”胡元规问。 “是的。胡大爷,你老走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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