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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五


  “请往下念!”罗龙文说,“看他如何自辩?”

  于是胡宗宪接着念道:“‘连年倭贼犯边,为浙直等处患,皆贼众所掳奸民,反为响导,劫掠满载,致使来贼闻风仿效,纷至沓来,致成中国大患。旧年四月,贼船大小千余,盟誓复行深入,分途抢掠;幸我朝福德格天,海神默佑,反风阻滞,久泊食尽,遂劫本国五岛地方,纵烧庐舍,自相吞噬。’”

  到这里胡宗宪又要停下来了,“有这样自相吞噬的事吗?”他问罗龙文:“似乎没有听说过。”

  “这大概是汪直颠倒是非!”罗龙文答说,“那时他盘踞在五岛列岛,倭人认为上了他的当,心怀不忿,有所报复;所谓‘自相吞噬’如是而已。”

  “原来如此!”胡宗宪又念:“但其间先得渡者,已至中国地方,余党乘风顺流海上,南侵琉球,北掠高丽,后归聚本国萨摩州尚众。此臣拊心刻骨,欲插翅上达愚衷;请为说客游说诸国,自相禁治。”

  接下来是叙述日本的近况,汪直写道:“日本虽统于一君,近来君弱臣强,不过徒存名号而已。其国尚有六十六国,互相雄长。其犯中国之贼,大致出于沿海九州,其他十有二岛,臣已遍历,劝自约束,今年夷船殆少至矣!”

  “华公,”胡宗宪有些气愤了,“这不是胡说八道!照他所说,华公亲领大军南下剿倭,一无用处;夷船少至,是他的功劳?”

  “后面还有大言不惭的话,你先看完了,我们再谈。”

  汪直这段大言不惭的话是:“臣料九州诸夷,经臣抚谕,必不敢仍请攻犯。臣当自五岛征兵剿灭,以夷攻夷!此臣之素志,事犹反掌也,如皇上慈仁恩宥,赦臣之罪,得效犬马之微劳驰驱,浙江定海外港,仍如粤中事例,通关纳税,又使不失贡期;宣谕诸岛,其主各为禁制,倭奴不得复为跋扈,所谓不战而屈人兵者也。敢不捐躯报效,赎万死之罪。”

  看是看完了,胡宗宪却有茫然之感。里面有些话是胡言乱语,却也有些话,如最后一段“不战而屈人之兵”,显得相当动听。同时这通文件的来历不明,赵文华的态度亦很暧昧,使得他无法对这件事表示意见,只有默然等待。

  罗龙文却颇有领悟,看胡宗宪不作声,便帮他发问:“赵大人,这是汪直请大人代递的奏疏?”

  “是的!今天刚接到。”赵文华问道:“汪直是不是有个养子叫毛海峰?”

  “是的。”罗龙文答说,“又叫毛烈。”

  “这个稿子,就是毛海峰送来的。”

  “毛海峰当面所呈?”

  “不!”赵文华说:“他要见我,我没有理他,派赵忠代见的。”

  “另外总有话吧?”

  “对!另外有句话,如果我愿意为汪直代奏,毛海峰还有话要当面跟我说。”

  “那么,”胡宗宪接口问道:“华公何不就接见他?”

  “此事须慎重!第一,我不明白,为什么有话一定要当面跟我说?第二,我不知道汪直什么意思?先得跟你商量一下。”

  听得最后一句,胡宗宪深感欣慰;也觉得赵文华确以至诚相待,因而很恭敬地说:“华公如此存心,感激之至。”

  “我一向没有拿你当外人。”

  “是,是!我不能不知道。”胡宗宪指着罗龙文,“小华也不是外人,他的脑筋好,让他参谋参谋!”

  等赵文华深深点头,与胡宗宪一起将目光投注过去时,罗龙文起身来,甩一甩衣袖,整一整衣冠,朝上长揖到地。

  “这,这是干什么?”赵文华问道:“何以多礼?”

  “为国相贺!”罗龙文庄容答说:“两公推心置腹,精诚相见,真正是国家之洪福,百姓之大幸,安得不贺?”

  若说是对大人物的恭维,这话也用得上,但此时此地,此人此事而有此言,决非泛泛的恭维。所以赵、胡二人不表接受,亦无须谦虚,只聚精会神地等他说下去。

  “汪直已托陈可带回话来,颇有投诚之意,只是必须明山和尚去接头,他才肯深谈。这件事是总督在办,汪直托陈可带话,亦是带给总督。既然如此,两公请想,汪直是不是应该静等陈可的答复?”

  “我所不解者,就在此!”赵文华问,“是不是你们那里回绝他了?”

  “不,不!”胡宗宪答说:“我们正在找明山,果真找不到,也会另外派人跟他去接头。能不动兵革而就抚,总是好事,怎么可以绝人之路。”

  “那就怪了!汪直何必多此一举?”

  “在现在看,是多此一举。倘或赵大人不以汪直的来稿相示,则此举就不为多余。很明显的,汪直首鼠两端,无非挑拨两公的感情;如果赵大人不是开诚相见,则各自为谋,互相猜忌,恰好中了汪直的狡计!”

  “啊,啊!”赵、胡二人不约而同相视,交换了一个欣慰的微笑。

  罗龙文的观察自然很锐利,可是他觉得话说得过分了。这样去评估汪直,则其人奸诈阴险,不宜善待,岂非影响了抚局?因此,他省悟到有把话接回来的必要。

  “或者我的持论太苛了!平心而论,人防虎,虎亦防人,汪直此举是一种试探。倘或托陈可带来的话,赵大人不知道;而毛海峰送来的这通文件,总督不知道,那他就要考虑了。怕一方答应了他的,另一方会不赞成,不就让他挤在夹缝里?如今倒是很好的一个机会,可以让汪直明白,两公和衷共济,凡有措施,彼此支持,汪直果有投诚之意,尽管过来,不必有任何顾虑。”

  “小华这个看法很好。华公不妨传见毛海峰,明白相示,将来我在这里进行招抚汪直,就会顺手得多。这一点,无论如何,要请华公支持!”

  “当然,我一定支持你。不过,我一直觉得徐海不是善类,现在看汪直用这样的手腕,可知是个难相与的人物,而脾气引徐海为心腹,则徐海是何等样人,亦就可想而知了!”

  听得这话,胡宗宪与罗龙文都有些着急。赵文华一直疑心胡宗宪与徐海之间,有着一种不可究诘的密约,这一阵,好不容易用各种方法来解释表白,刚刚抹去了赵文华心头的暗影,不道节外生枝又有汪直这个意想不到的举动。以致漫天疑云又笼罩在他头上!如之奈何?

  胡宗宪要避嫌疑,不能为徐海说话,罗龙文了解到这一点,便即说道:“明山讲义气、重承诺,为汪直所信任,所以非找他不可。”

  “不尽然!不尽然!”赵文华只是摇头。

  罗龙文还想再说什么,胡宗宪摇摇手,示意徒争无益。他觉得赵文华的成见太深,一时无可化解,倒不如将顺他的意思,至少自己还可以洗一洗嫌疑。

  主意一定,随即开口,“华公,”他说,“疑人莫用,用人莫疑,既然华公认为明山不可靠,就不用他!不过招抚汪直是上策,断断不可放弃。华公,着派什么人好?”

  “我看陈可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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