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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金子点点头,“不光是养他还得供他赌钱。”她的眼圈又红了,“已经欠了一身的债,这个无底洞还不知道那一天才填得满?”

  这句话吓倒了杨仲海!原来要商量的就是这件事。他在想,自己连一夕缠头之费,都得临时张罗;何敢去问她一身的债?

  沉默了好久,大金子可忍不住了,“二爷,”她说:“你总得替我想个法子啊!”

  “我,”杨仲海很吃力地说,“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我也知道。”大金子紧接着问,“这会儿我先问你一句话,你嫌不嫌我?”

  “嫌你什么?嫌你,今天也不会住下了。”说着,他一侧身,将她抱得紧紧地。

  这句话不能使她满意;觉得他回答得不够切实。她是要知道,在他已知她经历了这一段沧桑以后,是不是仍愿重申嫁娶的默契?因而推开他说:“别这样!咱们规规矩矩的说话。”

  “好吧,你说!”杨仲海身子往外缩一缩;这样就更容易看得清她的脸了。

  “你原来对我是怎么一个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只要能常来看看你,就该知足了。”杨仲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人是英雄钱是胆!”

  为来为去为钱!大金子听他这话,心里倒踏实了;决定自己来拿主意。

  于是她筹划了一下问道:“你能不能凑五百块钱出来?”

  这一问,大出杨仲海的意外,他原以为她那一身的债,少说些也得三、五千元;如果只是五百元,就请几个“钱会”也得把它凑出来。所以毫不迟疑地答说:“这一定可以凑足数。”

  “那好!你凑五百元;那得多少日子?”

  “我想,”他盘算着说,“有半个月就差不多了。”

  “给你一个月好了。不过,还得找房子——”

  “慢点!”杨仲海打断她的话说:“你把你的打算跟我说一说。”

  大金子被迫复出时,曾跟大了借了两千元,当时讲明白大金子凡有收入除去开支以外,余下的钱大了抽六成,三成是她的好处;三成算是拔还债务,如今大概还剩下上千元的债务,彼此相处得很好,尤其大了已露了口风,她相信能有五百元,就可了账。自己手里省吃俭用,约莫存有两百元,打算拿来打发李五。

  她说了这个办法;紧接着又说:“到那时候,我就自由了!我也不要什么名分,只希望跟你单独住。日子过着苦一点不要紧。”

  另立门户,多一份开销。以自己现在的收入,养一个体弱多病的妻子,跟已上了中学的一儿一女,勉强可以对付;何能额外再成立一个家庭?

  这样一想,不觉心灰意冷,而且颇为懊恼,做事顾前不顾后,真是荒唐。

  “金子,”他狠一狠说:“我帮你五百元的忙就是。若说你要跟我过日子;我很感激你的意思,不过办不到。”大金子大惊,“怎么?”她困惑不解,“说得好好地,何以变了卦呢?”

  “不是变卦。忙我一定还是帮!至于别的,根本就谈不上。”

  “那,说了半天不是白说?”大金子伤心,“原来你根本没有打算要我!”

  看她盈盈欲涕的神情,杨仲海大为着急:“你误会了!我怎么不想要你?无奈办不到,你想想我一个月才有多少薪水?”

  “这也不是现在才知道的事。”

  “对了!可是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你要另立门户。”话一出口,他发觉措词不妥,赶紧更正,“不是,不是为这个。总而言之,我根本就不够资格娶你!李五所说的,他家的那种情形,其实跟我倒很相像,我太太身子很坏;也很贤慧,我说要把你接去,她不会反对。不过,我不能那么办!”

  “为什么呢?”

  “我不能让你过很舒服的日子;可也不能让你去伺候一个病人啊!”杨仲海又说,“金子,我告诉你,我现在的想法,最好你能等我一年。在这一年之中,我一定想法子打开困境;另外找房子给你住。”

  她不懂什么叫“困境”,不过意思可以猜想得到,沉吟又沉吟;自语似地说:“好吧,我就再受两三个月的罪,到那时候你可别说了话不算!”

  “怎么叫说了话不算。”

  “怕你又不要我了。”

  “怎么总爱说这种冤屈人家心的话。”杨仲海气急败坏地说。

  “这样说,你是要定了我?那好,两三个月以后,我摘牌子另找房子住;门口写的可是‘杨公馆’,你不能不承认。”

  这莫非是要干“私窝子”的勾当?杨仲海惊疑不止,却又不便说明;所以张口结舌地答不上来。

  她看出他的心事,便即说道。“我把我的盘算告诉你吧!”

  她的盘算是尽这两三月之中,找一个冤桶,狠狠地搂一笔钱,摘牌子委身于杨仲海;他不必为她另立门户而操心,但杨仲海必得公开承认他娶了大金子。为的是她非要嫁个做官的,才能挡住李五不来找麻烦。

  杨仲海答应是答应了但心里很难过,这样子跟大金子住在一起实在也比李五强不了多少。

  这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大早就起身了。大金子奇怪地问:“你怎么不多睡一会?”

  “我有事。晚上再来。”他又加了一句:“一定来。”

  开销过了,悄然出门,在茶馆里洗脸、喝茶、吃点心、看报;磨够了时候,上衙门签了到,随即到虎坊桥众议院去找吴少霖。

  “有事吗?”吴少霖正在接电话,将话筒摀住了问。

  “我有点事想跟你谈谈。”杨仲海看他正忙着,料知一时无法交谈,便即问:“中午一块儿吃饭吧?”

  “不行!中午有个很要紧的饭局,归我招呼、晚上也有事,有话明天再说好了。”

  “不!今晚上一定得跟你见个面。不然,你明天又没有工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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