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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但李贤未发,门达的一把火已由袁彬烧到他身上了。袁彬在锦衣卫由试用百户,一直升到指挥使,不过官位仍在门达之下,自恃皇帝旧恩,不肯在门达面前以属下自居,因而结怨甚深。门达自威名大立,便想扳倒袁彬,打听到袁彬一妾之父名王钦,凭仗袁彬的名义,诈欺取财,搜集到确实的证据后,奏劾袁彬。由于事证确凿,皇帝不便公然袒护,仍旧判了罪,不过特准输金赎罪,官复原职,小小破财而已。

  门达费了好大的劲,不过让袁彬得了个“风流罪过”,自然于心不甘。因而又借一件小案,诬攀袁彬,再次奏请逮捕袁彬治罪。

  “门达,”皇帝说道,“我看算了吧?”

  这回门达是有备而来,决定犯颜力争的:“锦衣卫之法不行,都因为袁彬这些人,恃宠不法,而又不能置之于法的缘故。”门达紧接着说,“皇上如果不愿锦衣卫执法不阿则已;否则,请皇上暂置袁彬不问。”

  皇帝沉吟了好一会说:“好吧!随你去办,只要你把活的袁彬还我。”

  有此一句话,门达只要袁彬不死,便可为所欲为。在锦衣卫北镇抚司,袁彬吃了许多苦头,终于诬服,承认受了石亨、曹钦的贿;用官木造私第;夺人之女为妾等等,共计八款大罪。

  有个军匠叫杨埙,大为不平,决定击“登闻鼓”为袁彬伸冤。

  “登闻鼓”的制度,起于洪武元年,设在午门之外,每天派一名御史监视,非大冤枉及机密重情,不准击鼓;准击就必须奏闻。

  后来“登闻鼓”改置于长安右门,由六科给事中及锦衣卫官员,轮流监管。击鼓的人先加以看守,然后上奏。皇帝派校尉用驾帖将击鼓者送到法司处理。如或蒙蔽,治以重罪。

  杨埙在事先将登闻鼓的制度,打听得很清楚。到了午门,看鼓下坐着一名白靴校尉,心想锦衣卫值日,不会将他送到都察院或刑部,自然是送锦衣卫讯问,岂非自投罗网?

  其实,他如果不是这样多想一想,直接去击登闻鼓,反倒可以如愿。这天诚然是轮到锦衣卫值日,但坐在屋子里休息的值日官员,却是原名哈铭的锦衣卫指挥使杨铭。他与袁彬一起随着蒙尘的皇帝共过生死,亲如手足。杨埙为袁彬伸冤,杨铭一定会照他的意愿,先移送都察院或刑部,然后奏闻。错过了这个机会,第二天管登闻鼓的工科给事中,按规矩办事,奏报请旨,皇帝批了个“归案讯办”,将杨埙“归”到了锦衣卫。

  这一下羊落虎口,门达灵机一动,正好攀扯李贤,厉声问道:“你是受谁的指使?”

  “喏,”杨埙指着胸口说,“良心。”

  “我把你的良心打出来叫狗吃!”

  门达下令鞭背,打不到十下,杨埙便疼得受不了,大声喊道:“我说,我说。”

  “你说!”

  杨埙只是为了企求停刑,信口而言,此时支吾着说:“是有人指使,不过我不便说。”

  “是不是李阁老,李贤?”

  杨埙虽是个军营中的漆匠,却颇有见识,心里在想,牵涉到当朝宰相,案子就闹大了,不是锦衣卫处置得了的。这是个机会!案子越闹得大越妙,最好皇帝亲鞫,那就甚么冤枉都能昭雪了。

  “是。是李阁老指使的。”

  门达大喜。“你画供!”他说,“我不亏待你。”

  杨埙在锦衣卫待了三天,每天有酒有肉,毫不觉苦。到了第四天提审,但不是在锦衣卫大堂,而是在午门。

  原来门达具奏,说李贤指使军匠杨埙击登闻鼓为袁彬申冤,不知李贤与袁彬如何勾结?请由三法司在午门会审杨埙,以明真相。皇帝准奏,并派裴当监视。

  等将杨埙及袁彬提到,与三法司一起高坐堂皇的门达,认为应将李贤传来对质,裴当立即表示反对。

  “大臣不可辱。”

  刑部尚书陆瑜为李贤所引荐,门达还曾诬奏李贤受了陆瑜的贿,所以此时避嫌疑,不便附和。不过左都御史李宾,同意裴当的意见,门达亦就无可如何了。

  “杨埙,”李宾问道,“是不是李阁老指使你来击登闻鼓?”

  “小人一个军匠,哪里去见李阁老?”

  此言一出,门达大惊。“你要翻供?”他戟指厉声,“你敢!”

  “门公请稍安毋躁。”李宾摇摇手拦住他,然后向堂下问道,“你的意思是,李阁老并没有指使你击登闻鼓?”

  “是。”

  “那么,你怎么在镇抚司招供,说是李阁老所指使?”

  “镇抚司那个地方,要你说甚么,你就得说甚么!喏,”杨埙将手一指,“门锦衣要我这么说的。”

  从来就没有一个人敢如此当面揭穿门达逼供,一时方寸大乱,不知如何辩解,气馁色沮,无异默认。这时即令想出辩解之词,也已失去时机了。

  “裴公公,”李宾低声问裴当,“不必问了吧?”

  “李阁老的事不必间了,袁彬呢,须有个了断。”

  “我看,”李宾以目示意,“改日再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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