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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诵经场面都是很大的,用福缘法师的话说,为“云福寺五十年所仅见。”《石翁斋年事录》对此亦有记载,称其为“完丧家殓仪之大全,复三千年古礼于今世。”

  石城里的百姓都说,卜大爷和马二爷配!

  却也有人在大出殡那日闲话道:“丧事办得大并不好证明卜守茹的孝,这卜守茹实是魔女,上通民国的镇守使,下通帮门的无赖党徒,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搁在前清,必得办‘忤逆’之罪。卜大爷和马二爷归根算死在她手里,这魔女为了马卜二家的轿号,造出了父毙夫亡的惨祸……”

  言毕,又不免唏嘘一二,为石城轿业至此再无男人感慨不已。

  §第四十章

  马二爷身上的血就此永远粘在天赐身上了。

  天赐常无缘无故嗅到血腥味,觉着自己每身衣服上都沾着马二爷胸腔流出的血。

  那血像极好的肥,于无声之中抚育着天赐心里那颗仇恨的种子。

  不管卜守茹咋说,天赐就不信麻五爷是他爹,每每看见麻五爷来找卜守茹,眼睛便狼一般凶恶,话却是不说的,这就让麻五爷和卜守茹感到怕。

  大殡之后,麻五爷梦想中对马二爷家产、轿号的接管未能得逞。不论麻五爷如何张狂,马家族人就不依从,声言要与麻五爷拼到底,还托城里商会的汤会长和一帮有面子的绅耆,找了刘镇守使,说是马二爷在日,麻五爷便与卜守茹有染,帮着卜大爷杀了马二爷,如今又欲登堂入室,夺人家产轿号,实为天诛地灭之举。

  刘镇守使一直知道麻五爷和卜守茹有染,可却不愿被人当面说穿,一说穿,刘镇守使就火了,当即表示要办麻五爷的杀人讹诈罪。

  卜守茹怕刘镇守使把麻五爷杀了,再酿下一场血案,便跪在刘镇守使面前,为麻五爷求情,且一口咬定说马二爷不是麻五爷杀的,刘镇守使才没大开杀戒。

  不过,刘镇守使也讲得清楚,再见着麻五爷出现在马家就要办了。

  麻五爷不怕,仍是常到马家来,还想和天赐套近乎。

  麻五爷虽看出了天赐眼中露出的切骨恨意,却还存有幻想,以为好歹总是自己的儿子,只要对天赐好,天长日久必会拉过来的。

  那当儿,麻五爷为了掠下一城的轿子,已决意要和刘镇守使较量了,背着卜守茹私通了秦城的王旅长和叛逆的钱团长,要率着帮门的弟兄在城中起事,策应王旅长和钱团长的兵马攻城。

  这就惹下了大祸。

  六十天后,是卜大爷和马二爷的旮河之期,二位辞世的爷要在这天过阴间的河,卜守茹和天赐到卜大爷、马二爷的坟前烧船桥。

  烧船桥时,卜守茹还和天赐说,他的亲爹不是马二爷,实是麻五爷。天赐不睬,只对着马二爷的坟不住地磕头、流泪。

  这让卜守茹感到脊背发寒。

  晚上就出了事。刘镇守使的兵突然围住了马家大院,把刚到马家的麻五爷和麻五爷带来的七八个喽啰全抓了,说是麻五爷和他的帮门党徒通匪。

  卜守茹不信麻五爷会通哪路的匪,认定刘镇守使是因着醋意发作才下的手,遂带着六七个月的身孕,随那些兵们去了镇守使署。

  到得镇守使署卜守茹才知道,麻五爷真就通了匪,和秦城的王旅长传了三次帖子,相约在七日后动手,先由麻五爷的帮门弟兄在城里起乱,王旅长和钱团长再打着济世救民的旗号攻城。

  王旅长和钱团长都答应麻五爷,攻下石城,特许麻五爷专营全城轿业,再不容任何别人插手其间。

  卜守茹看着刘镇守使手中的帖子,将信将疑,以为刘镇守使做了手脚,就问:“这……这该不是你造的假吧?”

  刘镇守使道:“我就是想造假也造不出什么轿业专营的事来,只有那麻老五能想到这一条。”

  卜守茹立时记起了麻五爷多年来野心勃勃的梦想,觉着这无赖如此行事恰在情理之中,便于惶惶然中默认了刘镇守使的话。

  刘镇守使又说:“我没料到这麻老五会如此毒辣!这杂种不但要坏我刘家昌的事,也要算计你呢!你想想,真让麻老五的计谋得逞,你那‘万乘兴’和‘老大全’还不都落到这人手里了?你这十几年的拼争不就毁于一旦了么?你甘心?”

  卜守茹自是不甘心的,想了想,问刘镇守使:“那你打算咋处置他?”

  刘镇守使手一挥:“简单,办掉嘛!”

  卜守茹又问:“咋办掉?”

  刘镇守使很和蔼:“枪毙嘛。”

  卜守茹只一愣便大叫起来:“不,你……你不能让他死!”

  刘镇守使脸上现出不快:“咋,还舍不下这麻老五?”

  卜守茹摇摇头:“不是舍不下他,我也知道他不是东西,也恨他……”

  刘镇守使逼上来问:“是真话么?”

  卜守茹道:“是真话,我和这人的交往起先就是出于无奈,如今仍是出于无奈,没有他和他的帮门,我支撑不到今日。”

  刘镇守使说:“日后只要有我,啥都好办,谁若敢和你卜姑奶奶作对,就是和我作对,我自会办他!今天,我就先把麻老五办了……”

  卜守茹坚持道:“你不能办他!他再混账,也还是天赐的亲爹,你就算是可怜我,可怜天赐吧!”

  刘镇守使叹了口气:“你这人心咋这么软呢?其实,我今日办他,一半是为自己,一半却是为了你。你想想,我这镇守使能当一辈子么?总有走的一天,或是垮的一天。我在啥都好说,我不在咋办?王旅长和钱团长的兵马进了城咋办?麻老五能让你安安生生当城里的轿主?还不夺了你的轿行,再把你一脚蹬了!你再想想。”

  卜守茹多少有些感动,觉着刘镇守使是为她考虑,真就想了,想得脊背发凉。

  麻五爷除了床上的功夫好,其他再无好处,杀人越货,欺行霸市,藏奸使坏,没有不干的,连他自己都说,只怕哪日死了,阎王爷都不会收。当年就是这混账东西往她爹的轿号里塞了炸弹,才把她和她爹弄到绝路上的。真的王旅长和钱团长的队伍进城,麻五爷必会夺她的轿行,也必会蹬她……刘镇守使似乎看出了卜守茹的心思,又说:“你真不让我办他也行,只是你得从心里舍下你的轿行,干脆进门做我的九姨太,免得日后在麻老五那儿落个人财两空,也让我为你难过……”

  卜守茹不想做刘镇守使的九姨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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