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杨志军 > 藏獒3 | 上页 下页 |
| 八一 |
|
|
|
▼第39章 多吉来吧之 重围 多吉来吧告别老管教和司机,离开监狱,穿过多猕镇,走向了寥廓的多猕草原。这是它八九年前走过的一条路,它永远忘不了丰美的草原上铺满黄色野菊花和蓝色七星梅的情形,忘不了当年这条草原通道是如何顺畅无阻地让它回到了故乡西结古草原,回到了主人汉扎西的身边。它直线行走,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心里头的激动就像天边的乌云一再地怒涌着。 多吉来吧的身后,差不多一公里的地方,是多猕草原的领地狗。它们一闻味道就知道,前面有一只十分强悍的外来藏獒。它们追了过来,在它们天经地义的职守和义务中,赶走或者咬死这只外来的藏獒,是一件丝毫不该犹豫的事情。 走了不多一会儿,多吉来吧就停下了,扬起脖子警惕地望着前面。再次出发的时候它走得很慢,而且也改变了方向,不是它不着急了,也不是枪伤妨碍着它。老管教的治疗和它自己超强的恢复能力以及一只优秀藏獒的毅力,都在减轻它的痛苦,它可以大步往前走了。但是它的小心制约了自己。它看到了前面三百米之外六顶帐房的帐圈(帐圈是草原上小于生产队的一种松散组织,类似于生产小组),知道那儿一定会有多只藏獒,就谨慎地绕开了。 身经百战、英勇强悍的多吉来吧,它现在变得如此小心翼翼,为的就是避免打斗,避免伤亡,尽快回家,回家。它不想再受伤了,那样会延缓它回家的时间,更不想在逞勇争强的打斗中死掉。好不容易到了这里,眼看就要见到主人汉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了,怎么能死掉呢?它绕了很大一个弯,才绕开了那个六顶帐房多只藏獒的帐圈,回到直通狼道峡的路上。它加快了脚步,不断地看着一半阴沉一半晴的天色,突然又停下了,依旧扬起脖子,警惕地望着前面。 多吉来吧没有望到什么,却闻了出来:前面不是几家牧民合起来的帐圈,前面只有一顶帐房、一只藏獒。它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绕开。等它回到老路上时,乌云已经笼罩了整个天空,酝酿已久的雨突然掉了下来。 雨不大,并不影响它的行动。它加快脚步,不断用鼻子在空气中闻着,利用它超人的嗅觉和听觉,躲开了沿途所有养着藏獒的牧家,躲开了一大一小两只过路的藏马熊,躲开了一个由六匹狼组成的狼家族,躲开了一对狼夫妻。甚至躲开了旱獭密集的地带,因为它们吱吱喳喳的叫声会成为向别的野兽和藏獒通风报信的语言:注意啊,一只来自他乡的藏獒正在雨中行走。 多吉来吧就这样躲来躲去地走到天黑,又走到天亮。雨大了,被雨水泡湿的屁股上的枪伤让它格外难受,它知道有必要用自己的体温尽快烘干伤口,否则很容易恶化,一旦恶化它就不可能顺利回家了。它走进一道沟壑,找了一处避风遮雨的土崖卧了一会儿,感觉伤口不疼了,就准备打一点野食:最好是火狐狸,吃了火狐狸,它就可以尽快赶路,而不用在乎天雨天晴了。火狐狸的内脏可以让伤口尽快长出肉来。这一点它的祖先早就通过遗传告诉它了。更何况在草原上火狐狸的踪迹是最容易找到的,它们的数量不亚于狼,而且不论公母大小,都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狐臭味儿。多吉来吧举起鼻子,前后左右地闻了闻,让它喜出望外的是,它闻到的狐臭味儿正好在前面它要去的地方,它不必耽搁更多的时间就能吃到火狐狸的内脏了。 它兴奋异常又蹑手蹑脚地朝前走去,走出了沟壑,就在偏离它前去的路线三百米的一座草冈下,发现了一个狐狸洞。一只身材苗条、秀丽迷人的火狐狸站在洞口,忧愁满面地望着雨水淅沥的天空。也不知它在忧愁什么,全然没有注意到从下风的地方悄悄走来了一只大藏獒。多吉来吧在雨帘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靠近火狐狸。火狐狸惊愕万分地发现它时,已经不足五米距离,就只好把自己的内脏奉献给多吉来吧了。 多吉来吧吃了母狐狸的内脏,心满意足地朝前走去,没走多远,就发现自己不该偏离前去的路线到这座草冈下。它吃掉母狐狸的代价,就是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此刻它最不想遇到的凶险。草冈下早有一群狼埋伏在大大小小的草洼里,显然它们是来偷袭母狐狸家族的,没想到被一只藏獒占了先机。 狼群是多猕草原狼类中的一个大家族。它们一看多吉来吧就知道是外来的,而对外来的一切包括藏獒,它们都有一种欺生的冲动。尤其是现在,当眼看就要到口的狐狸成了藏獒的食物,它们自然就把窥伺的食物换成了这只孤苦伶仃的外来藏獒。它们看到这只藏獒的行动不太灵敏,明显是带着伤的。还看到它非常警觉,听到一点点声音都会停下来观察半天。这虽然不能表明它是胆怯和懦弱的,却至少说明它缺乏坦然和自信。二十匹狼在头狼的带领下纷纷从大大小小的草洼里跳了出来。 多吉来吧愣住了,它吃惊自己居然没有在吃掉狐狸之前就闻出来,是因为雨太大,还是风向出了问题?它来不及想明白,就发现二十匹狼中,至少十五匹是大狼和壮狼,剩下的五匹狼个头虽然不大,但也都是能扑能咬的少年狼。它迟疑地朝前走了走,眼睛里喷射着凶狠辣毒的火焰,脑子里却迅速做出了一个作为一只优秀的喜马拉雅藏獒从来没有做出过的决定,那就是赶快离开。还是那个一离开监狱就冒出来的想法主宰着它:害怕敌手的纠缠耽搁时间,害怕自己万一有什么闪失就再也回不了家。它转身就走,走着走着就跑起来,它跑得很慢,怎么也不习惯在狼群前面逃跑。狼们都有些发呆,眼睛里充满了疑问:是阴谋,还是真正的畏葸? 多吉来吧回头看了看,发现狼群没有追上来,便很快兜了一个圈子,朝着狼道峡的方向跑去。狼群明白这不是诱敌深入的阴谋,多吉来吧前去的方向,正是它们走来的路,那里没有任何埋伏。它们开始追击,一股狼风嗡然而起,一层层地撕裂着雨幕,雨乱了,横飞竖溅着,嗥叫冲天而起,就像激射而去的水浪,沉重地击打着多吉来吧。多吉来吧猛然停下,本能地转过身来,准备迎战。但理智却拼命地对抗着本能,让它在意识到狼势汹汹、不可莽撞后,又开始逃跑。 它是狼狈的,是空前耻辱的狼狈,连雨水都奇怪得不再淋漓了:顶天立地的藏獒啊,什么时候变成了惊弓之鸟?但是多吉来吧已经顾不上在乎别人的嗤笑了,它宁肯蒙受奇耻大辱,宁肯在逃跑的狼狈中背负胆小鬼的坏名声,也要回家,回到主人汉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身边去,应对那裹挟人臊漫卷而来的危难。 毕竟屁股上带着枪伤,时间一长,狼群一点一点地靠近了。每靠近一点,头狼就会兴奋难抑地发出一阵嗥叫。头狼一叫,别的狼也会叫起来,是放纵而得意的叫声。在它们的猎逐生涯中,跑在前面的总是兔子或者鼢鼠或者狐狸,很少有机会快意追杀一只体魄强大的藏獒。它们高兴啊,用奔跑的威势震慑着,也用嗥叫震慑着。 疲累不期而至,多吉来吧无可奈何地慢了下来,又停了下来。狼群眨眼来到,它转身就咬,咬了一嘴狼毛。它只能咬到狼毛了!它忽地转身,夺路而逃。 已经逃不出去了,它只能搏杀,而搏杀就意味着死亡,它就要死了,现在的它根本就斗不过二十匹狼的集体进攻,它只能死了。头狼带着另外五匹大狼扑了过来,几乎同时在腰、臀、腿等等不同的地方咬住了它。它以牙还牙,但它只有一嘴牙,而对方却有六嘴牙,不,二十嘴牙。二十匹狼全都扑过来了,多吉来吧被密不透风的狼爪狼牙摁倒在了地上,它的还击顿时变成了挣扎。 多吉来吧知道自己就要死了,突然节奏舒缓地叫起来,当然不是怜惜生命,作为一只杀伐成性的藏獒,它就像不怜惜狼的生命一样不怜惜自己的生命。它是想到自己千里迢迢历经磨难来到了这里,就要回到故乡草原见到主人汉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却又如此轻易地葬送在了八辈子都没有惧怕过的狼群之口。它悲伤欲绝,痛心不已,放弃了反抗和挣扎,萎缩在地上,用叫喊告别着它所牵挂的一切。 它叫了有多长时间,叫着叫着就奇怪起来:自己怎么还在叫,怎么还没有死?用力一站,居然站了起来,再回头一看,狼不见了,二十匹狼无一例外地不见了。是厚重的雨幕把它们遮了起来?不是,雨幕怎么可能连味道也会遮起来呢?只有泥水中的狼毛和它身上隐隐作痛的狼牙之伤昭示着狼群的存在,但那是曾经的存在,而现在此刻眼目下,狼群已经明明确确地不在了。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