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杨志军 > 藏獒3 | 上页 下页 |
|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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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吉来吧一来就出现了死亡,是狼和狗的死亡,只见一股黑风从天上扑来,只听一声雷鸣在耳畔炸响,咬住巴桑双腿和胳膊的四匹狼顿时滚翻在地。大概是大荒漠里的食物来源历来短缺,干旱枯瘦了植物也枯瘦了动物,荒漠狼比草原上的狼要小一些,体格小,胆子也小,滚翻在地的四匹狼竟有两匹抖抖索索起不来了。多吉来吧伸出铁硬的前爪,从这匹狼身上跳到了那匹狼身上,两匹狼的肚子就都被捣破了,捣得很深,破裂的肠子里血沫和狼粪飞溅而出。倒是吊在马屁股上的两只狗胆子不小,丢开草原马就横扑过来,扑过来就是倒地,一只狗被多吉来吧撞倒了,另一只狗刚咬住它的鬣毛就被它一口撕掉了耳朵,然后还是前爪出击,打在了对方鼻子上,打得那狗连打了三个滚,嗷嗷地叫着爬起来就跑。多吉来吧站在巴桑和草原马的身边,冲着狼狗之群威力四射地播放着一声声坚硬锐利的叫声,前冲后挫地运动着,做出随时就要扑过去的样子。 狼狗之群紧张地后退了五六米,形成了一个“凸”字形的轮廓。多吉来吧一看就明白,最突出的那匹大黄狼应该就是头狼。它朝前走了走,又回头招呼着人和马。驮着巴桑的草原马会意地跟过去,跟着多吉来吧走出了危险的洼地,走上了一座沙丘。 一直傻愣着的盗马贼巴桑直到这时才明白,藏獒没有离开他,藏獒来救他了,他和自己的马已经死里逃生。他喊起来:“藏獒,藏獒。”喊了两声,眼泪就夺眶而出。一个盗马贼的眼泪就像两股清澈的悔恨之泉,淙淙地流淌在大荒漠的黑夜生死攸关的时刻。巴桑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说:“你救了我的命,你就是我的亲阿爸,佛菩萨保佑,让我的亲阿爸来救我了。”多吉来吧听不懂巴桑在说什么,只能意识到语言里充满了悲戚,觉得人的悲戚是因为作为藏獒的它没有尽到责任,就再次把眼光投向了狼狗之群“凸”字形的轮廓。 头狼,头狼,多吉来吧知道驱散狼狗之群的唯一办法就是干掉头狼。它以居高临下的眼光朝前扫去,看到作为头狼的大黄狼依然处在最突出的位置上,就咆哮了几声,纵身而起,跳下了沙丘。 狼狗之群在头狼的带领下朝后荡了一下,又朝后荡了一下,接着便朝前荡来。它们看到扑向它们的多吉来吧栽倒在了沙丘之下,半天爬不起来,又看到多吉来吧好不容易爬起来后,一瘸一拐地走着路,尖叫了几声,又开始呻吟,还不时地坐下来,弯过身子去舔着后腿。显然它的后腿摔断了,已经不能扑咬、不能厮打了。大黄狼得意地嗥叫了几声,带着狼狗之群威逼而来。多吉来吧紧张地咆哮着,想站起来,屁股使劲抬着,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只好瘫软在地上,着急而痛苦地扭动着身子。 沙丘之上,草原马“咴咴”地叫着,马背上的巴桑“唷唷”地叫着,他们都看清了多吉来吧受伤的情状,心说完了,又完了,死里逃生的他们又陷入绝境了。狼狗之群乘时乘势而来,转眼就来到多吉来吧跟前,三四米的距离让多吉来吧浑身发抖,连骨头都能打出响亮的冷战来。一匹大公狼扑了过来,咬住了多吉来吧的脖子,看到对方毫无反抗能力,赶紧又退了回去。一只恶狗扑过来,咬在了多吉来吧的肩膀上,看对方惨叫着并不回咬,就吐着舌头,回到了头狼身边。接着又是一匹狼的扑咬,也是咬了一口之后,转身回去了。都是试探,三次试探在多吉来吧身上留下了三处伤口,鲜血流淌着,多吉来吧舔都不舔,似乎已经没有力气顾及自己的伤势了。 头狼阴恶地瞪着多吉来吧,确定这只它从未见过的大藏獒真的不行了,便亢奋地抖动起耳朵,长长地狞笑几声,肆无忌惮地扑了过来。身后的狼狗们轰轰地涌动着,为它们的头狼咆哮助威。头狼一口咬向了多吉来吧的喉咙,大嘴咬合的瞬间,突然觉得什么也没有咬到,又咬了一口,还是没有咬到。不禁大吃一惊,知道事出蹊跷,赶紧后跳,却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瘫卧在地的多吉来吧闪电般起身,牙刀直刺头狼的喉咙。一切都是诡计,多吉来吧冒着被试探者咬死的危险,成功地把头狼引诱到了自己的嘴边。 咬死了头狼的多吉来吧大步朝前走去,机灵的草原马赶紧走下沙丘,跟在了后面。马背上的巴桑发现又有活的希望了,不停呼喊着:“藏獒,藏獒。”走出去了几百米,巴桑才抬起头,发现蓝幽幽的眼灯已经不在眼前左右了。巴桑又一次哭了。草原马呼呼地打着响鼻,表达着它的庆幸,也表达着一个畜生对另一个畜生发自肺腑的感激。 第二天上午,他们穿过荒漠的一角,来到了草原的边缘。他们停下来休息。巴桑从马褡裢里拿出一个焜锅(鏊做的扁圆烙饼),让多吉来吧吃。多吉来吧坚决不吃,走到离巴桑二十步远的地方趴下睡着了。 草原马脚步轻轻地来到多吉来吧身边,吃着周围的草,吃完了也不到别处继续吃,就那么身姿挺挺地站着,用它的身体为睡着的多吉来吧遮挡着荒漠边缘恶毒的阳光,也用尾巴驱赶着飞来骚扰多吉来吧的蚊蝇,好像它是不累的,也不知道还有不短的路要走,必须尽快多吃一些草。 巴桑看着自己的马,眼睛里潮潮的,连马都知道千方百计地报答救命之恩,而他却还在心里打着小算盘。他闭上了眼睛,重新考虑着如何处置多吉来吧的事情。一个盗马贼第一次为了一个畜生的去留在困乏之失眠。而多吉来吧永远都不会知道,正是它的勇敢和机智以及对人的忠诚,软化了盗马贼坚硬的心,给自己赢得了一个继续踏上回乡之路的机会。 太阳西斜的时候,他们又开始行走。巴桑骑马走在前面,对多吉来吧说:“藏獒你听着,我不带你去我的家乡草原了,哪怕你能给我换来一百匹马。你是逃跑出来的是不是?就像我卖马那样,你被人卖给了外面的汉人是不是?你现在要回家乡是不是?我知道只有青果阿妈草原和康巴草原才生长着你这样的大狮子藏獒,告诉我你是青果阿妈草原的,还是康巴草原的,我好送你去啊。”多吉来吧知道他这番话很重要,使劲听着,也没有听明白,当巴桑说到“青果阿妈草原”时,它没有吭声;说到“康巴草原”时,也没有吭声。巴桑唉叹一声说:“那我只能把你送到花石峡了,到了花石峡你自己走,你能走回去吗?” 第二天下午,他们到达了花石峡,这是个前往草原腹地的路口,有一些房子,有许多人,还有南来北往的汽车。巴桑不走了,下马指着前面的路对多吉来吧说:“你就往前走吧,再走四五天,就能看到巴颜喀拉山,翻过了山往南去是康巴草原,往北去是青果阿妈草原,能不能回到家乡就看佛菩萨保佑不保佑你了。”多吉来吧顺着巴桑手指的方向看了半晌,摇了摇尾巴,好像听懂了。其实它只听懂了一点,那就是往前走,就凭这一点,它也要离开巴桑和草原马了。 多吉来吧朝前走去。草原马扬起鼻子嘶鸣着,这是送别:保重啊,藏獒!多吉来吧听明白了,脚步没停,头也没回,但叫声却一声比一声洪亮、恳切:谢谢啊,谢谢你们带我来到了这里!巴桑看着,听着,揉了一下眼睛,就呜呜呜地哭起来。 多吉来吧离开草原马和巴桑的视线,就奔跑起来。它突然闻到了深藏在草原内部的野兽的气息,闻到了寒凉可亲的雪山的气息,闻到了帐房和牛羊的气息,它觉得日思夜想的故土西结古草原就要到了,它很快就能见到自己的主人汉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了。隐隐约约,带着城市亢奋的人臊在风中飘忽,从身后催促着它。多吉来吧突然意识到,自己处在两股风气之间,亢奋的人臊和自己回乡的方向完全一致,自己的使命是和裹挟着人臊的东风赛跑,赶在危难之前回到西结古草原,承担救援的草原救援寄宿学校的责任。 多吉来吧追逐着风头,向西飞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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