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杨志军 > 藏獒3 | 上页 下页 |
|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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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狗转身就跑,它比谁都了解主人的枪法,跑出去十米,看到主人已经举枪瞄准,而多吉来吧却还在原地咆哮,又转身跑回来,用头顶着多吉来吧,告诉它赶快逃跑。多吉来吧还是不跑,它不是不知道枪的厉害,而是发现对方瞄准的并不是自己,而是抢先逃跑的母狗。它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堵住了母狗,然后用更加刚硬坚执的声音威胁着母狗的主人。母狗的主人移动着枪口,对准了多吉来吧的大嘴,扣住扳机的食指轻轻地收缩着。 黄色母狗知道枪声就要响起来,尖叫一声,扑向了主人,又意识到绝对不可以这样,慌忙回身扑在了多吉来吧头上。母狗的主人吃惊地“哎呀”一声,抬高枪口,扣动了扳机。枪响了,一瞬间母狗倒在了地上。多吉来吧看了母狗一眼,仇恨地狂吼着,扑向了母狗的主人,正要把牙刀刺向握枪的手,就听母狗在身后喊叫起来,扭头一看,发现母狗又站起来了,而且是又蹦又跳的。多吉来吧放过了母狗的主人,来到母狗面前,吃惊地用前爪捣了捣它,像是说:原来你没有被打死啊?又感激地舔了一下对方的鼻子,告诉它:我记住了,你救了我两次。一次你钻进了套我的绳套,一次你挡住了射我的枪弹。 母狗的主人端着枪后退着,退进了其实对他并没有保护作用的青稞地,这才对其他人说:“它们两个好上了,不用抓,也不用打,只要大藏狗跟着母狗,它就是我们的。”有人说:“就害怕母狗跟着大藏狗走掉。”母狗的主人说:“你天天喂它们,它们能走掉?没有喂不熟的狗。” 以后的几天里,多吉来吧一直跟着骡马帮往西走。一路上它和他们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又不会消失到看不见的地方。让母狗的主人担忧的是,多吉来吧从来不吃他们的东西,不管是他们丢给它的,还是母狗叼给它的,不管是烙饼,还是肉,它只吃自己打来的野食。母狗的主人说:“这个大藏狗,它好像不想欠我们的。”有人说:“它走就走,只要让母狗怀上狗娃就成,它是多好的种公狗啊,万里挑一。”母狗的主人说:“我要的不光是狗娃,我还要它,我不会让它走的,它走我就一枪打死它。” 黄色母狗大部分时间和多吉来吧待在一起,它的百般缠绵说明发情期已经到了,多吉来吧忍受着它的缠绵,却不表示丝毫雄性的爱意。母狗急得咬它,它也忍受着。母狗知道它内心的防线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坚固,就止不住伤心地哭了。 黄色母狗的哭声就像草原冬季风雪的号叫,一阵阵响起在夜晚的田野里。当多吉来吧闭上眼睛矇眬睡去的时候,那“风雪的号叫”竟会亲切而有力地勾起它对故乡的感情,让它恍然觉得回到了西结古草原,看到了暖雪中走来的主人汉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看到了人臊散尽、危难解除后大雪原的宁静。每当这个时候,它就会站起来,走向哭号的母狗,安慰地嗅嗅它的鼻子、舔舔它的眼泪。母狗不哭了,撒娇地依偎在它身上,用自己炽热的鼻息继续它母性的妩媚和引诱。 多吉来吧一看母狗停止了哭号,就会理智地走开,在一个不即不离的地方卧下来睡觉,于是母狗就又会哭起来。多吉来吧让母狗依偎着自己,痴迷地听着它的哭声,沉浸在草原冬季风雪的号叫中,禁不住流出了深情的眼泪。母狗的哭号更让想起自己的身份:它是大黑獒果日的丈夫,不是任何其他母狗的丈夫。它有的是情有的是爱,却不能胡乱给予,藏獒的天性是本分的,不是滥情而脚踩两只船的。 黄色母狗绝望了。它不再用哭声乞求,而是不吃不喝,趴在地上就像死了一样。多吉来吧走过去嗅它,舔它,安慰它。它无精打采地闭着眼睛,似乎连看一眼多吉来吧的力气也没有了。正好骡马帮来到了一个小镇,需要补充给养,第二天没有上路,母狗就一直趴着。主人从扎营在路边的帐篷里走出来踢它,呵斥它,它也不理不睬。母狗的主人冲着多吉来吧喊道:“你看你看,都是你,你是不是一只公狗啊?”多吉来吧来到母狗跟前,歉疚地舔着它,舔着舔着,就啪嗒啪嗒滴下了眼泪。 多吉来吧流了许多泪,它预感到自己跟随骡马帮的日子很可能已经结束,它就要离开两次勇敢救命的母狗了。它看到了一匹真正的草原马,那不是一匹驮运的马,更不是一匹耕地的马,那是一匹用来骑乘奔走的马。草原马拴在一百多米外一根竖起的木头上,木头后边是一座两层的大房子,有高高的台阶和华丽的门窗,那些门窗多像西结古草原石头碉房上的门窗啊!多吉来吧相信草原马去的地方一定比骡马帮去的地方更接近西结古草原。 有人从大房子里走出来,站到了草原马身边。多吉来吧惊呆了,没想到马的主人是个戴着高筒毡帽、穿着紫褐色氆氇袍、一脸黝黑的藏民。它喜出望外地叫了几声,跑了过去,眼睛里流露着湿汪汪的激动,终于见到藏民了,尽管不是西结古草原的藏民,但它本能地意识到自己正在靠近那已经离开一年的、那在万般思念中想要回去的西结古草原。遥远的仿佛已经不再遥远了。 神志不清地趴在地上就要死去的黄色母狗突然站了起来,它看着多吉来吧跑向藏民的背影,像草原冬季的风雪那样哭号起来。哭号就像刀子飞翔,是那样的撕心裂肺。多吉来吧愣住了,营帐前骡马帮的人也都愣住了。母狗的主人说:“真想打死它,它会把母狗折磨死的。”有人说:“要打就趁早打,它是藏狗,小心它跟着藏民跑了。”母狗的主人说:“拿枪来。” 母狗的哭号越来越凄惨悲苦,那是一种无形的力量,足可以让多吉来吧发呆。多吉来吧走向了黄色母狗,踢了踢母狗,闻了闻母狗,舔了舔母狗,然后就翘起前肢,紧紧拥抱了母狗。母狗不哭了,激动地呻吟着。 母狗终于安静地卧了下来。 多吉来吧跑到竖起的木头跟前,闻了闻地上天上,草原马带来的草原的清香、藏民遗留的酥油的鲜香,都还是浓浓的、浓浓的。它朝着藏民骑马离开的地方跑去。母狗“汪汪汪”地叫起来。不是哭号,是充满了惜别的伤恸。多吉来吧停下了,回头望着母狗,突然又跑了回来。 大家都看出多吉来吧是前来告别的。黄色母狗看出来了,轻轻地叫着,轻轻地哭着。营帐前骡马帮的人也表情复杂地望了望母狗的主人。母狗的主人说:“只要大藏狗离开,我就开枪。”说着推弹上膛。多吉来吧专注于母狗,全部心思都放在告别上。它按照藏獒的习惯用碰鼻子的方式一再地表达着自己的心情,然后在母狗的哭声中,毅然转身。 多吉来吧真的走了,黄色母狗哭着送别它。母狗透过朦胧的泪罩望主人,看到黑洞洞的枪口正在眨巴着诡谲的眼睛,看到主人在屏住呼吸,扣动扳机。它跳了起来,毫不犹豫地扑向了这只它一见钟情的雄伟壮丽的藏獒,扑向了带给它爱情和满足、带给它传宗接代机会的多吉来吧。枪响了,子弹打在了母狗的头上,母狗仆倒在地,血在抽搐中涌动。美丽的黄色母狗,在满足了爱情之后,勇敢地死去了。母狗的主人怪叫一声:“老天爷,我的母狗怎么会去救它?” 多吉来吧回过身来,惊愕地看着黄色母狗,好像不相信母狗会死去。闻着,舔着,终于明白母狗在第三次挽救了它的生命之后无可挽回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多吉来吧止不住悲泪盈眶,开始是无声的,然后是有声的,就像母狗的哭声一样,挟带着草原冬季风雪的号叫。它又甩掉了眼泪,扭头咆哮着扑向了母狗的主人。 骡马帮所有的人都四散而逃,只把母狗的主人留给了多吉来吧。多吉来吧扑上去,一爪打掉步枪,咬烂了母狗的主人的手,然后扑倒他,把嘴贴到了他的喉咙上。它蓦然想起他是母狗的主人,就把龇出去的牙刀又缩了回来,只是冲着他的脸狂叫一声,溅了他一嘴稠乎乎的唾液。它松开了母狗的主人,再次回到母狗身边,卧下来,挨着母狗的身子,呜呜地哭着,哭着。 多吉来吧哭了很长时间,它知道在自己专心哭泣的时候,那杆枪会再次瞄准它,但是它不怕,它不怕的是子弹,更不怕的是死亡。但是,子弹却再也没有射过来。黄色母狗的主人仿佛被母狗的壮烈所感动,放弃了打死多吉来吧的打算。 黄昏的时候,多吉来吧看到骡马帮的人起营离开了,他们穿过了小镇的街道,走进了燃烧的西天,顿时就被晚霞烧化了。多吉来吧站了起来,在许多人的瞩望中,一步三回头地望着死去的恩狗,恋恋不舍地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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