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杨志军 > 藏獒3 | 上页 下页 |
| 三九 |
|
|
|
父亲先把曲杰洛卓驮到了不远处的天葬场,又快速返回,把驴大的雪獒和那只被小巴扎咬死的小黑獒也驮了过去。来来去去,他都唱着西结古草原的牧民们给亲人送葬时唱的《阳世离魂歌》:“这一个瞬间,我这一世的因缘已完,我没有悲伤,没有诅咒,没有抱怨;这一个瞬间,我告别了所有的苦难,我离开冬天,告别苦寒,不再眷恋;这一个瞬间,我的来世已经显现,我神情坦然,内心喜欢,满怀莲花盛开的祈愿。”所有的人和所有的狗都感激地望着他,都把争抢与打斗暂时放到了一边。 天葬场上,常年据守在这里的司葬喇嘛立刻点起了牛粪和柏枝,“呜哇——呜哇——”地喊起来。隐身在远方山坳里的秃鹫纷纷飞来,覆盖住了天葬场。无数乌鸦也冒出来,环绕在秃鹫们的外围,准备捡食一点残羹剩饭。父亲走过去叮嘱司葬喇嘛:“人是怎么天葬的,它们就得怎么天葬,只要它们走得干净,一转世说不定就转世成人或神了。”父亲的意思是等秃鹫把筋肉吃完了,一定要一点不剩地把骨骼砸碎,拌着血水和糌粑,让秃鹫们啄食干净。司葬喇嘛说:“汉扎西你就放心吧,我知道你对藏獒的心,其实你的心也是我们的心。”父亲就像送葬自己的亲人那样,感激得朝着司葬喇嘛磕了一个头,又面对三只就要被秃鹫送去转世的藏獒,磕了三个头,算是最后的拜别。 父亲骑着马,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到了藏巴拉索罗神宫前。 死的送走了,现在要紧的是救活负伤的。父亲央求巴俄秋珠帮忙,把还没有死却无人照料的小巴扎和已经昏过去的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抬到了马背上。 没有人阻拦父亲,西结古骑手和领地狗了解父亲,知道父亲必然会这样做,就都用平静的眼光看着父亲忙来忙去。上阿妈骑手和领地狗非常意外,发现父亲的行为不仅是大胆而奇特的,更是仁慈而芳香的。尤其是上阿妈领地狗,凭着灵性它们从父亲清澈的泪眼里看出了救死扶伤的温暖,便望着父亲的背影和驮着上阿妈獒王的大黑马,一个个摇起了尾巴。那只挑战冈日森格的大个头金獒早已拐了回去,好像父亲的行为取消了它的斗志,它再也不想发出雷鸣般的吼声了。 冈日森格安静地卧在地上,抓紧时间休息,它知道父亲带来的只能是暂时的休战,而不是永久的和平。 父亲很快回到了寄宿学校。从这一刻起,寄宿学校变成了战地救护所。需要救护的目前是三只藏獒:在极端的痛苦中不想死去还想陪伴着父亲的大格列、被曲杰洛卓咬伤的小巴扎和被冈日森格打败的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从被救护的对象看,父亲的救护所从一开始就不单属于西结古草原,它就像一个处于中立地位的人道主义救援机构,属于整个青果阿妈草原,属于所有的藏獒。 救护所的医生只有一个,那就是藏医喇嘛尕宇陀。尕宇陀被父亲留下来随时救治大格列,看父亲一连驮回来两只将死而未死的藏獒,而且是上阿妈草原的藏獒,便抱紧了豹皮药囊说:“汉扎西你就可怜可怜我这个老人吧,我的‘七泪寒水丹’是新近才配制成的,光鹿泪、马泪、牛泪、藏獒泪我就用了五年时间收集,三十二种寒水石用了三年时间寻找,这么珍贵的药宝怎么能胡乱用在不相干的藏獒身上呢?” 父亲二话不说,“啪”地双腿并拢,举起双手,空中一拍,额前一拍,胸间一拍,“扑通”一声跪下,朝着尕宇陀匍匐而去。父亲一连磕了三个等身长头,站起来说:“伟大的药王喇嘛尕宇陀,你也可怜可怜这些藏獒吧,你的药宝是神赐的甘露,不洒到这些病痛者身上,就不是甘露是臭水了。” 尕宇陀愣了片刻,放下豹皮药囊,也是双腿并拢,举起双手,空中一拍,额前一拍,胸间一拍,跪下来朝着父亲磕了一个等身长头,两手撑地站起来说:“你怎么给我磕头,我应该给你磕头才对啊。”父亲说:“你把祈求还给了我,就是说你还是不愿意用你的如意甘露救治这两只藏獒?”尕宇陀说:“我给你磕头是因为你是藏獒的菩萨,你比我们这些草原人更知道藏獒是我们的亲兄弟。我服了,为了不让我的甘露变成臭水,我只能听你的了。” 美旺雄怒奇怪地看着:主人和药王喇嘛怎么了?互相磕头是什么意思啊? 看着藏医喇嘛尕宇陀给小巴扎和上阿妈獒王喂了“七泪寒水丹”,敷了“十六持命”,父亲心里踏实了一点。他叮嘱尕宇陀千万不要离开,告诉孩子们待在学校,哪儿也别去,小心地狱食肉魔吃了你们。自己骑着马,又一次去了藏巴拉索罗神宫。上阿妈领地狗和西结古领地狗的打斗是不会停息的,死伤随时都会发生,他必须守在那里,让死去的立马天葬,把受伤的尽快驮到寄宿学校来。 一路奔驰,藏巴拉索罗神宫很快就到了。父亲让马立住,挺起身子,远远地观察着打斗的场面,吃了一惊:怎么回事儿,怎么又多了一拨人、多了一群藏獒?立刻想到了他在西结古寺见过的多猕骑手和二十只壮硕伟岸的多猕藏獒,想到了勒格和他的地狱食肉魔。难道他们都到这里来了?他们来到这里可不是对抗上阿妈骑手和上阿妈领地狗的,他们唯一的目标只能是西结古领地狗和獒王冈日森格,冈日森格危险了。 父亲双腿一夹,心急火燎地策马而去。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