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杨志军 > 藏獒3 | 上页 下页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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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清亮清亮的眼睛同时也盯上了多吉来吧,仿佛他们和它之间有一种天然相通的感觉,让他们立刻明白了它的意思。他们跑了出来,一人喊了一声:“大狗你不能走。”喊声未已,多吉来吧就跑起来,不时地回头,恋恋不舍地看着,看到两个孩子追了过来,就又停下,回身朝他们摇着尾巴。 两个孩子跑到它跟前。男孩一把揪住它的鬣毛说:“大狗你要去哪里?”女孩打了一下男孩的手说:“你怎么揪它?你揪疼了它。”多吉来吧眯了眯眼睛,刷啦啦掉出一串眼泪来,它这是感动,也是感激,更是伤心,就要离去了,尽管一起只待了一夜,但它是在孤独的苦难中和他们度过了难忘的十多个小时,这对记恩感恩、容易悲伤的藏獒来说,已经足够引起感情的波动了。多吉来吧伸出舌头,把不肯落地的几滴眼泪舔进了嘴里,又舔了一下女孩的脸,舔了一下男孩的脸,然后带着不得不离去的忧伤,转身走了,走了。 男孩推了推女孩:“你把大狗叫回来。”红衣女孩没有动,她从大狗的眼睛里看出了义无反顾的离别之意,知道自己不可能叫它回来,就定定地站着,用两只小手背捂住两只大眼睛,泪水簌簌地哽咽起来。男孩喊了一声:“大狗你回来,她哭了。”喊着自己也哭了。多吉来吧回头望了一眼,犹豫着,似乎要过来,突然又坚决地扭转了头,跳了一下,奔跑而去,远了,远了,很快消失了。 多吉来吧直接跑向了它昨天看好的那个街口,街口依然一片敞亮。可是一走进敞亮它就发现自己的判断失误了,敞亮的原因是街口连接着广场,而不是城市的消失。它失望地原地打转,禁不住冲着堵挡在面前的另一些房屋、另几个街口狂吠起来。狂吠引起了路人的注意,他们纷纷停下来畏葸地看着它。它立刻意识到这样的注意对自己十分不利,赶紧闭了嘴,转身就走。 它原路返回,想回到红衣女孩和男孩身边去,经验告诉它:孩子总是善良和可靠的。而在陌生的城市里孤独流浪的它,除了依仗本能走向善良和可靠,不可能有别的选择。它走着走着跑起来,一种就要失去什么的感觉让它急切地想回到那个它住了一夜的家里,把自己交给女孩和男孩,也让自己负责任地去保护女孩和男孩。但是很快它就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人类社会和獒类社会一样,孩子是不起主导作用的,一旦孩子受制于大人,就什么希望也没有了。 多吉来吧停了下来,看到红衣女孩的母亲回来了,一起出现的还有夜里被它撵跑的那些来抄家的强盗。强盗们站在房门前,吆三喝四的,其中那个黄呢大衣的声音格外刺耳:“快说,你把狮子藏到哪里去了?”女孩在哭,男孩已经不见了。女孩的母亲也在尖声尖气地喊:“你快说呀你,它去了哪里,说了好让人家去抓它。”女孩就是不说,母亲使劲摇晃着她:“说呀,说呀,求求你说呀,你不说人家不罢休。”多吉来吧意识到他们对女孩的逼迫与自己有关,“轰”地叫了一声,像是说:“我在这儿呢。” 除了女孩,所有的人都抖了一下。接着就是喊声和奔跑声,连女孩的母亲也离开女孩躲到一边去了。多吉来吧克制住扑过去撕咬的冲动,它大义凛然地走过去,来到女孩身边,稳稳当当地坐下,目光四射地望着那些人。女孩的双手立刻搂住了它的脖子。 跑散的人静悄悄地观望着,半晌,有个胸前挂满了像章的人大声说:“啊哟,黑天半夜咬我们的原来是它呀,我在动物园见过它,它是藏獒。” 多吉来吧顿时盯上了他,准确地说是盯上了他胸脯上亮闪闪的像章,“汪”地叫了一声,神情突然变得亲切友好起来。在草原上,几乎所有牧民都佩戴着这种亮闪闪的东西,那是护身的小佛龛、背面有佛像的铜镜、包银的火镰、镶宝石的奶桶钩、雕刻精美的子弹盒、铆嵌着金属的皮带、富丽堂皇的腰扣、银元一样的“珞热”、银质的针线包以及丁丁当当的耳环、手镯等。多吉来吧觉得这个人的像章和牧民的佩饰没什么区别,像章上的人头和它看惯了的佛像也没什么区别,不禁见了老朋友似的摇了摇尾巴。 满胸像章的人说:“咦?它好像认识我。”黄呢大衣打着手势带头围拢了过来,看到多吉来吧没有愤怒扑跳的样子,便喊道:“快啊,机不可失,快撒网啊。”满胸像章的人说:“会把那女孩网住的。”黄呢大衣从满胸像章的人手里夺过渔网,对女孩的母亲喊道:“快把她拉开,快拉开。”女孩的母亲大着胆子走过去,拽起女孩就跑。与此同时,“哗”的一声响,一张大网撒向了多吉来吧,像一片乌云,遮去了半个天空。 多吉来吧抬头一看,獒嘴大开,利牙狰狞,愤怒地跳起来,朝着遮盖而来的乌云扑了上去。它哪里知道这不是乌云,是一张渔网,它没见过渔网,以为一撞就开、一撕就烂,等到它被牢牢网住时,才意识到这东西作为人的武器,厉害得跟枪一样,是它无力反抗的。它吼叫着,挣扎着,在渔网里翻腾跳跃,想把捆住它的无数绳索粉碎成灰烬。它累了,躺下不动了,编织成渔网的柔韧的绳索却牢固如初。很快,渔网收紧了,它开始移动,它被十几个人拖拉着,向着马路越来越快地移动着,蹭起的尘土飞扬而起,一浪一浪地弥漫着。 红衣女孩哭着追了过去。她的母亲也追了过去,一把拽住了女孩,喊着:“它又不是你的,你追它干什么?祸害,祸害。” 女孩哭得更响亮了,滤净了弥漫的尘埃,传出去很远。多吉来吧看不见女孩,却听得见声音。在所有乱七八糟、铺天盖地的市声之中,它就听清了女孩的哭声。于是它把对强盗的愤怒暂时丢开了,它也哭起来,它觉得女孩的痛哭里有一种熟悉而亲昵的温情,那是西结古草原寄宿学校里主人汉扎西的温情,是领地狗群里妻子大黑獒果日的温情,是所有被它守护过的孩子以及吃过的糌粑和牛羊肉带给它的温情,就越哭越厉害,凄惨得如同锦缎撕裂,连城市都不忍了,回应似的响起了汽车喇叭声,到处都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就这样,多吉来吧和女孩在哭声中分别。女孩被母亲拽回了家,母亲烦躁地说:“哭什么哭,你爸爸关进牛棚都一个月了,也没见你这么伤心过。”仿佛前世的恩情变成了今世的机缘,女孩抹着眼泪坚定地说:“它比爸爸好,就是比爸爸好,爸爸不管我,我有一次叫街上的野孩子打了他都不管我。” 多吉来吧被它认定的强盗拖拉着,沿着马路一直向北,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肩膀、屁股上的皮肉已经磨烂了,一路都是血。它看到了自己的血,那血就沿着眼光爬过来染红了它的眼球,那么可怕,就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两盏灯。它就用这两盏灯,仇恨地照耀着那些人。 那些人在黄呢大衣的指挥下扯开了渔网的收口,生怕多吉来吧跑出来咬死他们,比赛一样跑开了,跑出了一个很大的门,然后从外面把门关死了。 多吉来吧打了好几个滚才立住身子,用牙齿撕扯着渔网的缠绕,渐渐移动到了敞开的收口处。脱离渔网的一瞬间,它朝着这个陌生的地方滚雷似的叫起来。四周不是墙壁就是窗户,头上是高高的顶棚,它的声音滚过来滚过去,塞满了空间,似乎立刻就要爆炸,炸开这个限制了它的自由的地方。它叫了一会儿,便朝着关死的门冲了过去,这时候它悲哀地意识到,磨烂的地方不光是肩膀和屁股,还有肚子,肚子上的皮很薄很软,大量的血正从那儿流出来。 门不可能为它敞开。它沮丧地卧在门边,粗喘了一会儿气,才腾出时间来仔细看了看四周,不免有些吃惊:房子居然有这么大的,从来没见过。它不知道它看到的是一座学校礼堂,礼堂很长时间不用了,桌椅板凳都堆在一角,中间空荡荡的,前面的讲台上,堆积着一些彩旗和演节目的道具,证明这是个曾经很热闹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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