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杨志军 > 藏獒2 | 上页 下页 |
| 九四 |
|
|
|
但是獒王冈日森格没想到,它们对同伴的哀悼立刻引起了上阿妈狼群的误解,以为它们是前来厮杀的,离得最近的几个狼家族几乎同时惊叫起来,叫了几声就开始奔跑,它们一跑,所有的狼家族、整个上阿妈狼群都开始奔跑。冈日森格赶快驻足,想发出几声柔和的喊叫不让它们跑,但已经来不及了,转瞬之间,前后左右的上阿妈狼一个不剩地跑没了影。 冈日森格叫了一声不好,赶紧跳上一座雪丘,警觉地四下里观察起来。一分钟前,领地狗群的位置还处在上阿妈狼群的中间,无须忧虑其他狼群的进攻,可是现在,它们赫然暴露了,暴露在了所有狼群的鹰瞵鹗视里。 四周爆起一片狼的咆哮,多猕头狼的狼群、黑耳朵头狼的狼群、红额斑头狼的狼群这时候发现,就像包粽子一样被上阿妈狼群紧紧包住的领地狗群,突然裸现了。已经无需再用嗥叫商量,几股狼群都知道,在混群的危险消失以后,它们惟一要做的,就是一起扑过去咬死吃掉所有的领地狗。 红额斑头狼的狼群扑过去了,黑耳朵头狼的狼群扑过去了,而多猕狼群眼看着就要扑过去,却又没有扑过去。 多猕狼群尤其是那些忌妒心很强的母狼,正在全体一致地怒视着头狼带来的尖嘴母狼,准备过一会儿再围过去咬死它,突然看到了领地狗群,又看到了别的狼群对领地狗群的奔扑撕咬,顿时躁动起来。 多猕头狼直着脖子用尖叫发出了命令:冲啊,冲啊。没有谁听它的命令,对狼群来说,虽然大敌当前,干掉领地狗群再去报复人类远比清除异己之狼重要得多,但狼的习惯历来是先易后难,咬死一匹外群的母狼不费吹灰之力,为什么不先做了再去跟领地狗群拼命呢。那些忌妒的母狼首先跳起来,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诅咒着,扑向了尖嘴母狼。 多猕头狼看到自己的命令毫无作用,反而加速了部众对尖嘴母狼的攻击,就恶狠狠地叫了一声,带着母狼转身就跑。 多猕狼群互相吆喝着,朝着自己的头狼和头狼钟爱的母狼追了过去。追着追着就停下了,它们惊讶地看到,从雪海的波峰浪尖上,走来了一个人、一只藏獒。它们非常吃惊:埋伏?怎么这里还有埋伏?好伟壮的一只藏獒,居然一声不吭地埋伏在这里。 70 鲸鱼似的雪冈上,父亲惊怪地伫立着。他没有想到,狼群的骚动不是进攻而是逃跑。一股有八十多匹狼其中多数是壮狼和大狼的狼群,在面对大灰獒江秋帮穷和小母獒卓嘎以及父亲时,居然采取了逃跑。狼群久久地埋伏在雪冈后面就是为了吃掉对方,可现在,当食物冲撞而来,吃掉就要变成事实时,群集的残暴、潮水般的凶恶、雪灾一样狂猛的饥饿之勇,却溘然逸去。为什么?为什么?扑过去的大灰獒江秋帮穷停下了,冲着狼群逃离的背影大惑不解地吼叫着。小母獒卓嘎追了过去,意识到自己还叼着信,追上了也不能拿嘴咬狼,就又拐了回来。 父亲眺望远方,发现狼群靠后的一侧一片混乱,透过迷茫不清的雪雾,传来阵阵奔逐、撕咬、疼痛不堪的声音。父亲喊起来:“谁跟谁打呢?江秋帮穷你知道谁跟谁打呢?”大灰獒江秋帮穷的回答就是顺着雪冈俯冲而下,迅速从狼群的边沿擦过去,直奔那个骚乱正酣的地方。 但没等江秋帮穷跑到跟前,骚乱就止息了,狼群改变了逃离的方向,放弃更容易隐蔽自己的前方,选择一溜下坡很难快跑的右侧奔驰而去。断尾头狼一直嗥叫着,叫声短促乏力,似乎是催促,又似乎是一声声懊悔的叹息:上当了,上当了,藏獒们早就等在这里了。 断尾头狼和整个狼群都没有料到,就在它们埋伏在这里,眼看就要吃掉顺风走来的父亲一行时,狼群的后面突然杀出了一只藏獒。断尾头狼大吃一惊,立刻想到自己中了敌人的奸计,用人类的话说就是反客为主,想伏击对手的人,却遭到了对手的伏击。它相信那只脊背漆黑如墨、前胸火红如燃的穷凶极恶的藏獒,那个在寄宿学校的狼獒苦战中死而复生的名叫多吉来吧的党项罗刹,早就守候在这里,就等着前面的这个人和一大一小两只藏獒的靠近呢;更相信它们都是诱饵,都是瞭望哨,无论后面的,还是前面的,包括那只和藏獒厮混在一起的狼崽,都不过是一个巨大包围圈的前锋线,大批的领地狗群都还在后面呢,马上就到,马上就到。狼是那种三思而后行的动物,尤其的头狼,当它觉得它应该承担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生命,而是整个群体的生死存亡时,就更加疑虑重重、谨小慎微了。断尾头狼继续嗥叫着:跑啊,跑啊,快跑啊;就来了,就来了,大量的领地狗群就要来到了。 父亲伫立在雪冈上,一眼不眨地望着混沌一片的前面。他已经意识到狼群的逃跑是因为遭受了意外的袭击,而袭击狼群又显然是为了给他们解围,谁呢?谁在给他们解围?大灰獒江秋帮穷回来了,哈哈哈地吐着气,满眼迷惑地望着父亲,它好像也没看明白到底是谁的出现让多疑的狼群望风而逃。父亲问了一句:“谁啊?你看见谁了?”它不回答,只是不断地回头,用鼻子嗅着:味道,味道,那是谁的味道?站在上风的它,似乎已经无法准确分辨下风处的味道到底属于谁了。 狼群不见了,该是继续走路的时候了。父亲大声说:“走吧走吧,天就要黑了,我们赶快走吧。央金卓玛在哪里?冈日森格在哪里?领地狗群在哪里?多吉来吧在哪里?江秋帮穷你应该是知道的,赶快带我们去找吧。”说着把狼崽放在了地上。 狼崽跳起来就跑,跑到小母獒卓嘎身边,鼻子哼哼着,如释重负地长喘一口气。对狼崽来说,人的怀抱尽管舒服却是一个毫无体验的极大未知,只要是未知的就必然是恐怖的,现在它终于脱离恐怖了,心情骤然变得很愉快,紧挨着小卓嘎,把嫩生生的白牙在对方的皮毛上蹭了又蹭。小母獒卓嘎信任地把嘴上的信丢在了狼崽面前,像是说:我累了,你叼一会儿吧。狼崽叼起了信。小卓嘎张开嘴,喷着白气,伸出舌头,消乏解渴似的猛舔了一口积雪。 父亲望着两个小家伙,又想到应该看看那封信了,便朝它们走去。小母獒卓嘎警觉地扬起了头,看到父亲的眼光盯在那封信上,就用鼻子碰了碰狼崽的耳朵。父亲相信肯定有一种语言是藏獒和狼通用的,就像世界上的英语,否则狼崽不会立刻叼着信跑起来。小卓嘎追了过去,斜着身子尾随着狼崽,似乎这样就能防范父亲的靠近,保护狼崽嘴上的信。父亲寻思:算了算了,就让它们一直叼着跑下去吧,我就是知道了信的内容又有什么用,反正信又不是写给我的。小卓嘎看到父亲的眼光不再盯着信了,就用牙齿拽了拽狼崽的尾巴。狼崽停止了跑动,和小卓嘎肩并肩地走起来。大灰獒江秋帮穷似乎觉得它们走的路线不对,紧跑了几步,走在了最前面。 一行人走下了鲸鱼似的雪冈,朝着一片廓落异陌的洼地迤逦而去。父亲走在最后面,发现领头的大灰獒江秋帮穷走得一点也不犹豫,心里顿时就十分踏实,天黑前一定能找到的,找不到央金卓玛,也能找到獒王冈日森格和领地狗群,或者直接找到多吉来吧,多吉来吧,你在哪里呢? 然而,就像期望总是伴随着失望那样,天黑前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只好不间断地人喊狗叫着,疲惫不堪地穿过了整个漆黑的夜晚。当白昼的亮色在一阵嘶鸣的寒风中涌动而来时,洼地已经到了尽头。他们沿着雪坡走到了下午,慢慢进入了十忿怒王地,只见雪浪如海,一片波荡起伏的雪梁、一个血雨腥风的场面,赫然出现了。 厮杀,谁正在厮杀?死亡,谁正在死亡? 那边是狗群,也是狼群。领地狗群和狼群正在你死我活地厮杀。父亲惊呆了:怎么这么多啊,这么多的狼群,一股,两股,三股……用不着仔细分辨,打眼一瞧,就能清晰地看出这里汇集着好几股狼群。父亲知道,狼是最忌混群的,它们即使同心协力面对一个敌人,狼群和狼群之间也会留下明显的距离,而对冬天的狼群来说,保持狼群与狼群之间的距离,就是避免了失去性命的一半危险。为了杜绝混群,保持此狼群对于彼狼群的绝对独立,狼群很少汇集到一起共同对付领地狗群,但是今天,它们来了,好几股狼群都跑到这里来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父亲呆愣着,突然听到二百米开外的地方,传来了一阵藏獒的呼唤,钢钢钢的,就像金属的碰撞,无比坚硬地穿透了逆向的荒风。他觉得这声音是熟悉的,熟悉得就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他朝着呼唤跑过去,跑了几步就喊起来:“冈日森格,冈日森格。”父亲激动着,他身后的大灰獒江秋帮穷也激动着,尤其激动的是小母獒卓嘎:见到阿爸了,终于又见到阿爸了。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