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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夏巴才让县长跟在他身后,大声说着:“飞机又不吃人,你害怕什么?我告诉你,今后的日子就是坐飞机上天,就是天上的奶皮子掉进藏民的肚子。”又回头对梅朵拉姆说:“不要哭了,大家都应该高兴起来,这么大的雪灾里,死几只狗算什么,况且又不是白死,六只狗咬死了十三只雪豹,一只换两只还多出一只来,多好的豹子皮啊,要是草原牧民的藏袍都是豹子皮镶边的,那就气派了。”

  雪还在下,但已经不那么急骤。藏扎西看到大灰獒江秋帮穷在前面,夏巴才让县长在后面,胆子大了些,脚步不由得加快了。这位不惧虎豹豺狼,不畏艰难险阻,不怕魑魅魍魉的铁棒喇嘛——草原法律和秩序的捍卫者,心惊胆战地走向了西结古草原有史以来第一次降落在地面上的飞机。

  离飞机五十步远的地方,牧民们和活佛喇嘛们翘首等待着飞鸡送来的干肉、面粉和奶皮子。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来,麦书记说:“怎么搞的?”就要过去看看,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恐怖的惨叫。

  人们惊讶着,只见雪幕深处人影晃动,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大灰獒江秋帮穷暴怒地吼叫着,似乎这是召唤,大力王徒钦甲保首先朝那里奔扑而去,所有的领地狗都跟上了它。麦书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和几年前刚来草原那会儿相比,他已经基本不怕狗了,但骨子里的恐狗症还会时不时地冒出来制约他的行动。

  梅朵拉姆忽地从死獒身边站起来,拔腿跑了过去,大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江秋帮穷你把谁咬了?”

  牧民们和活佛喇嘛们一个个呆愣着,谁也不敢往飞鸡那边挪动半步,越是不敢,就越是敬佩梅朵拉姆:不愧是仙女,说她是汉人吧,她和藏民的狗这么好,天生就有缘分,说她是藏民吧,她又不怕汉人才不怕的飞鸡,能从飞鸡的肚子里走出来。仙女是美丽、聪明、温柔、善良、多情、贤惠的象征,是草原人把理想女性和神性抟捏在一起,让人敬拜向往的一尊世俗味浓厚的母系神祇,她既是真实的,又是想象的,如同面前的梅朵拉姆,要具体有具体,要虚幻有虚幻。

  就听梅朵拉姆紧张地用汉话喊叫着:“住口,住口,江秋帮穷你给我住口。”就听仙女下凡的梅朵拉姆着急地用藏话喊叫着:“冈日森格,你快来啊冈日森格,管管你的部下。”她还不知道冈日森格不在这里,一再地喊叫着,看喊不来就又大声说,“药王喇嘛,尕宇陀喇嘛,现在只能请你过来了,拿着你的豹皮药囊快来啊,快来止血。”

  40

  天亮了,人心却跌入黯夜深处,越来越黑了。西工委的班玛多吉主任和西结古寺的老喇嘛顿嘎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巡视在寄宿学校的地界里,连喘气都没有了。突然老喇嘛顿嘎喊起来:“我祈求伟大的忿怒王快来到我的梦里头,把我从梦魇中赶出去,梦醒来,梦醒来。”

  班玛多吉主任当然也希望自己是在梦中行走,但他毕竟是个来自汉藏交界处的藏民,已经不会用幻化的意念来麻痹和解脱自己了,他一把抓住顿嘎,浑身抖颤着说:“你说我们怎么办?白水晶夜叉鬼卒真的把我们引到地狱里来了。”看到老喇嘛顿嘎一脸的茫然无措,就推了一把说,“快把大药王琉璃光如来叫来,把观世音菩萨叫来,把金刚、明王、护法、本尊统统都叫来,把藏医喇嘛尕宇陀也叫来,让他们活,让他们活。”说着一屁股坐了下来,惨不忍睹地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腿,嘴里依然唠叨着,“去啊,去啊,把丹增活佛请来,把西结古寺的所有活佛喇嘛都请来,这里需要念经,就念那个《死去活来经》,一念经他们就活了。”

  老喇嘛顿嘎神情木然地点着头,他依然相信自己处在极其黑暗的梦魇里,相信自己只要走出这片梦魇之地,眼睛看到的那些死亡、那些狼吃人的惨景就都会溘然逸去,因为惨景本来就是不存在的:撕成碎片的帐房、还没有被雪花完全盖住的十个孩子的尸体、紫红深红浅红的鲜血、浑身创伤就要死去的多吉来吧、几十匹狼尸的陈列,都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是大雪灾以前的情形:孩子们的打闹、汉扎西和央金卓玛的身影、多吉来吧雄壮的叫声伴随着朗朗书声。

  老喇嘛顿嘎很快走了,他要按照班玛多吉的吩咐,去西结古寺敦请天上的神佛、人间的喇嘛,走着走着突然自语道:“没有啊,我当了一辈子喇嘛,怎么从来没听说有个《死去活来经》?”

  班玛多吉主任一个人坐在积雪中,坐了很长时间,直到毫发未损的平措赤烈来到他跟前,神情呆痴地望着他,才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枯坐着等待佛爷喇嘛们来这里念那《死去活来经》,他必须营救孩子,还有两个孩子是活着的,多吉来吧也是活着的。他站了起来,搂住平措赤烈,抚摩着那颗冰凉如石的头,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孩子啊,我们来晚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告诉我。”

  平措赤烈不说话,身体微微颤抖着,黑汪汪的眸子里依然深嵌着极度恐怖的神情。班玛多吉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块上飞机前装在口袋里的干粮递了过去。平措赤烈一把抓住,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班玛多吉转身走向了还在发烧昏睡的达娃,一弯腰抱了起来。“走吧,咱们走吧,狼群光咬死了人,还没吃上肉,说不定还会回来,这里很危险。”说着,他来到刚才看见多吉来吧的地方,发现那儿已是空空如也。他吃惊地张望着:“哪儿去了?多吉来吧哪儿去了?它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了,居然还能起身离开这里。”

  多吉来吧走了,它已经意识到自己没有完成使命,和生命同等重要的职守出了重大纰漏,意识到它已是一个无颜见江东父老的败北之獒,浑身的伤痕将给主人带来许多麻烦,意识到它终身都要维护的荣誉感已经撕裂,至高无上的责任心已经粉碎,它惟一的选择就是像所有优秀藏獒都会选择的那样,离开领地,离开人的视域,走向孤独和寂寞,在狼群迅速到来之前,舔干净身上的血迹,然后悄悄地死去。是的,必须悄悄地死去,而且要快,它的嗅觉还有一点作用,知道狼群很快又要来了,它不能活着让狼撕咬,不能,这是尊严的需要,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就没有尊严了。

  就这样,多吉来吧踏雪而去,它已经流尽了鲜血,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只剩下了若断似连的意识,它就是靠着愧疚于汉扎西和愧疚于寄宿学校的意识,靠着一股只属于藏獒的超越极限的毅力,站了起来,走了过去,消失在了雪色浩荡的原野上。那条拴在鬣毛上的鲜血染红的经幡一直飘舞着,仿佛是它牵着多吉来吧及时离开了这个狼群必来之地。

  西工委的班玛多吉主任抱着达娃,带着平措赤烈,朝着碉房山的方向走去。他还不知道,自己身后两百米处就是一股逆着寒风闻血而来的狼群。

  狼群哈哧哈哧喷着气雾,流着饥饿的口水,知道不远处就有死尸,便用毒箭一样的狼眼目送着他们,轻易放过了。它们是外来的狼群,深知要想在一片陌生的草原上立稳脚跟,绝对要掌握好杀性的分寸,该收敛的时候就得收敛,该爆发的时候必须爆发,该报复的时候才能报复。现在是死尸就在眼前,不吃白不吃的便宜就在眼前,还是暂时不要去扑咬活人了吧,免得过早地引来牧民们的注意,引来领地狗群的再次追杀。狼群耐心十足地看着人走远了,才在多猕头狼的带领下冲向了十具孩子的尸体。

  似乎走了很长时间,班玛多吉主任才走到野驴河边可以通往西结古寺的那个地方,远远看到雪丘后面一股白烟升起,知道那儿有人走来,便大喊一声:“谁?”回答他的是一个姑娘的声音:“救命啊,救命啊。”班玛多吉快步走了过去,一看是央金卓玛,惊讶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要命了,现在是冬天,这里是雪原,到处都是野兽知道吗?”

  央金卓玛双臂抱在胸前,用手摸着自己黑褐布的薄袍子,上牙得得得地碰着下牙说:“谁说现在是冬天,现在是夏天,谁说这里是雪原,这里是山前河边。连你都不怕野兽,我怕什么呀。”班玛多吉说:“我跟你不一样,我是男人。”说着,把怀里的达娃放到地上,解开腰带,冷峻地说:“你是想钻到我怀里来,还是想让我把氆氇袍脱给你?”央金卓玛没有回答,看着地上喊起来:“达娃?达娃怎么了?”又看了一眼平措赤烈,吃惊地问道:“平措?平措你怎么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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