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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那猞猁原以为自己是在夹击,或者是在身后偷袭,没想到一下子变成了正面交锋的对手,本能地缩起身子,伸出两只锐利的前爪抓向了冈日森格的眼睛。冈日森格似乎已经料到这一招,獒头一抬,大嘴一张,便把抓过来的前爪含进了嘴里,只听嘎巴一声响,猞猁的爪子被獒牙咬断了,两只前爪都被咬断了。猞猁翻倒在地,沙哑地叫着连打了几个滚。

  冈日森格从骑着的金猞猁身上蹦起来,飞向了前面,落地的同时,后腿并拢,以此为轴心,仰着身子猛转过来,恰好迎上了撕咬而来的金猞猁。冈日森格一头撞翻了它,然后一口咬在了它的喉咙上。

  金猞猁死了,另外两只猞猁转眼变成了残废:一只没有了右耳朵,一只没有了前爪,没有了前爪的猞猁寸步难行,笃定是要死掉的,而且很快,很快它就会成为狼群的食物。没有了右耳朵的猞猁还能活,能活的就让它活着吧,冈日森格瞪着它,不断地吓唬着:走啊,你赶紧走啊。独耳猞猁看懂了冈日森格的意思,徘徊着,告别似的把七只死去的和重伤不能动的猞猁挨个看了看,舔了几口它们身上的血,最后仇恨地望了一眼魔鬼一样的荒野杀手雪山狮子冈日森格,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直在惊愣中观望这场打斗的小母獒卓嘎高兴地叫起来,欣喜若狂地跑过去,在冈日森格身上又扑又咬。冈日森格温情地舔着自己的孩子,不时地睃一眼狼崽。

  狼崽吓傻了,嘴里还叼着那封信,抖抖索索地蜷缩在积雪里,似乎连转身逃跑都想不起来了。

  小母獒卓嘎急切地要把自己的新伙伴介绍给阿爸,跑过去打着滚儿从狼崽身上翻过去,又跑回到阿爸身边,撒娇地咬住阿爸粗壮的前腿不松口。冈日森格用鼻子拨开了它,仿佛说:快啊,快去把狼崽收拾掉,它正好是你的对手。小卓嘎解释似的跑过去,摇着尾巴在狼崽鼻子上舔了一下,又摇着尾巴回到了阿爸冈日森格身边。

  冈日森格愣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自己的孩子居然交上了一个狼伙伴、一个狼弟弟。怎么办?吃掉狼崽,天经地义,因为在狼崽长大的过程里,它会吃掉多少羊啊;放过狼崽,也是天经地义,因为毕竟藏獒尤其是雄性的成熟的藏獒是惜妇怜幼的。最好的办法还是刚才它的主意,让小卓嘎把狼崽收拾掉,它们旗鼓相当,正好可以磨练磨练小卓嘎的咬杀能力。

  冈日森格舔了舔自己的伤口,也让小母獒卓嘎帮着它舔了舔伤口,然后用鼻息,用吼声,用眼睛和身体的语言,一再地催促着小母獒卓嘎:快啊,快去咬死吃掉这匹跟你一般大的狼崽。看固执的小卓嘎就是不听话,觉得再这样下去就是浪费时间,便一头顶开了小卓嘎,挫动着牙齿,朝着狼崽大步走去:我也该吃点东西了,狼崽的肉,是最鲜嫩的肉。

  36

  小母獒卓嘎吃惊地望着自己的阿爸,汪汪地叫着,好像是说:不行,你不能吃掉狼崽,它是我的伙伴。可是冈日森格怎么会听一个孩子的话呢?它信步走去,把一口热气喷在了狼崽身上。狼崽感觉到已是大难临头,抖得更厉害了,叼在嘴里忘了吐掉的信发出了一阵唰啦啦的响声。冈日森格奇怪地看了看信,突然听到小卓嘎哭了,呜儿呜儿的。哭声冷冷的硬硬的,有一种大力刺激的感觉,让它那因为搏杀猞猁而变得热烘烘的脑袋骤然凉爽了许多,它好像一下子清醒过来:真是糊涂透顶了,我一个如此伟岸的大块头,怎么要去吃掉这么小的一匹狼崽呢?祖先制定的规矩可不是这样的,还是应该把它交给小卓嘎,还是要说服小卓嘎去吃掉它。

  但是说服已经来不及了。游荡在冰天雪地里的凶暴赞神和有情赞神似乎不愿意一匹狼崽这么小就被藏獒吃掉,让雪花悠悠地送来了一种声音,这几乎就是神音了,它让幸运的狼崽顷刻脱离了死亡的危险。

  这是一声狼嗥,隐隐约约从远方传来。冈日森格倏地抬起硕大的獒头,掀动着耳朵,把如梦似幻的眼光送给了雪花的舞蹈,一再地穿透着。它立刻就知道,传来狼嗥的那个雪遮雾锁的深处,是野驴河边碉房山升起的地方,也是恩人汉扎西的味道顺风而来的源头。

  冈日森格听了一会儿,又听出是一公一母两匹狼在嗥叫,嗥叫很有规律,基本上是公狼两声,母狼一声,然后两匹狼合起来再叫一声。好像在呼叫别的狼,又好像不是,是在哭鸣,或者是在威胁人畜。到底是什么,冈日森格一时还无法判断。对无法判断的狼嗥它必须立刻搞清楚,更何况还有对恩人汉扎西和主人刀疤的担忧。

  刀疤的味道已经闻不到了,而风依然是从昂拉雪山和多猕雪山那边吹来的,这说明刀疤很可能已经沉寂在昂拉山群衔接着多猕雪山的某个冰壑雪坳里。而汉扎西的味道却越来越浓烈,这是象征危险的浓烈,是让冈日森格必须舍弃亲情和生命的无言的驱动。

  冈日森格毅然丢开了狼崽,丢开了小母獒卓嘎,朝着恩人汉扎西和碉房山奔跑而去。

  小母獒卓嘎不由得跟在了阿爸后面,跑着,跑着,突然想到了狼崽,回头一看,狼崽也已经跑起来,但不是朝这边跑,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嘴里依然叼着那封信,就像它变成了信使,它要去交给班玛多吉主任。小卓嘎喊起来:那是我的信,我的信。看狼崽不理它,就又追着阿爸汪汪地叫,好像是说:阿爸,阿爸,有一封信。

  冈日森格这时候哪里有心思听孩子罗嗦,头也不回地往前跑着。小卓嘎只好放弃阿爸,转身去追赶狼崽,追赶狼崽嘴里的那封信。它从小就是一只责任感强烈的藏獒,这样的责任感是遗传的,也是后天感染的,自己的阿爸冈日森格和阿妈大黑獒那日以及领地狗群中其他父辈们的所作所为,一直都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它,所以与其说它惦记着那封信,不如说它更惦记自己对责任感的身体力行——如果它丢失了这封信,它不能把这封信交给阿爸冈日森格,再让阿爸交给西工委的班玛多吉主任,它就连吃饭游戏的心思也没有了。

  小母獒卓嘎好不容易追上了惊魂未定的狼崽,一獒一狼两个小家伙吼喘着趴在了地上,休息了半天才站起来。一个说往这边走,一个说往那边走,但两个小孩只想说服对方跟自己走,却不肯各走各的路,互相的依赖仍然左右着它们的行动。嚷嚷了一会儿,小卓嘎就扑过去抢夺那封信,意思是说:你不知道人的事情的重要,我是知道的,我要去送信啦。狼崽转身就跑,它并不知道信是干什么的,只知道别人要抢的东西它偏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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