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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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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冈日森格把仇恨和勇气收敛在了凝固的雪丘里,屏声静息地趴卧着。它不相信狼群已经发现了它,发现了它的狼群绝对不会这么大胆地朝它跑来。它从雪丘的孔洞里望出去,看到一匹匹狼影的跑动不急不躁,稳健而富有弹性,就知道它们已经确定了奔赴的目标,这目标正处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之中。 很快体大身健的上阿妈头狼从雪丘一侧跑过去了,许多狼影纷纷闪过去了,冈日森格禁不住放松地呼出了一口气。大概就是这口气的原因,上阿妈头狼突然不跑了,回过头去,疑惑地望着:味道,好像有味道,是藏獒的味道。狼群非常整齐地停了下来。上阿妈头狼举着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站在五步之外,谨慎地盯住了雪丘。就是这个地方,没错,就是这个地方散发出了藏獒的味道。它惊恐地朝后退了退,看到尖嘴母狼居然走到了雪丘的跟前,便警告似的叫了一声:回来。 尖嘴母狼没有听丈夫的,鼻子几乎挨着雪丘闻起来,一直闻到了冈日森格呼吸和窥伺的孔洞前,惊诧地扬起了头,俨然一种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的神情。它跳起来就跑,突然又停下来,看了一眼上阿妈头狼,回到雪丘跟前,用屁股堵住了雪丘的孔洞,摇晃着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一副安然、悠闲的样子,似乎在告诉上阿妈头狼:没事,这里什么也没有。 一般来说,母狼尤其是妊娠期的母狼,为了养育和保护后代的需要,嗅觉要比公狼灵敏得多,它说没事,那就肯定没事。上阿妈头狼困惑地嗅着空气,走过去在雪丘上抓了几下,感到疏松的积雪里面是坚硬的冰壳,就觉得是自己的鼻子出了问題。它冲着随它停下来的狼群弯弯曲曲叫了几声,又开始奔跑起来。狼群再次启程了。 尖嘴母狼看到所有的狼跑进了雪雾,这才又一次用鼻子闻了闻雪丘的孔洞,好像是通知里面的冈日森格:没事了,狼群离开了。然后悄然而去,很快跟上狼群,消失在了一地沙沙流淌的黑影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尖嘴母狼不仅没有撕咬它,反而用屁股堵住雪丘的孔洞掩护了它?冈日森格怎么也想不明白。它认识这匹尖嘴母狼,那牢牢记住的气味让它想起了领地狗群和上阿妈狼群以及多猕狼群的交锋,却忘了出于一只雄性藏獒超群的心智和健全的生理,出于对所有母性包括夙敌狼族的妊娠期母性的怜爱之心,它曾经在可以一口咬死的情况下放跑了尖嘴母狼。冈日森格很容易忘记自己那些侠义仁爱、厚道宽恕的举动,所以就不明白尖嘴母狼的掩护是一种报答,也不明白这样的报答虽然罕见却很正常,它一方面意味着母狼对狼族狼行的背叛,一方面又意味着对狼族的忠诚和对狼族声誉的提拔。 在草原的传说里,狼是那种“千恶一义”的野兽。这“千恶一义”的意思是,一千匹“恶狼”里定会产生一匹“义狼”,或者说,狼在千次恶行之后,定会有一次义举,这样的义举能够保证它们在生命的轮回之中有一个好的转世,比如可以进入天道、人道、阿修罗道,而不至于堕入饿鬼道、地狱道,或者继续生活在畜生道。 尖嘴母狼大概就是一匹“千恶一义”的“义狼”吧,冈日森格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却并不等于糊涂到分不清好坏,也就是说,它记不住自己对别人的施恩,却永远不会忘记别人对自己的施恩。它蜷缩在雪丘里感激着这匹母狼,一再地感叹着:今年的冬天,怎么这么多的狼,怎么外来的狼群里居然有高义行善之狼?但愿它也像掩护我一样去掩护牧民,掩护已经十分危险了的恩人汉扎西和主人刀疤。 一想到汉扎西和刀疤,冈日森格就再也卧不住了,它试图站起来继续走路,但已经不大可能,大雪倾盆而洒,压迫着身体的雪丘快速变大着,冰甲的重量和积雪的重量早已超出了它的负荷能力,它只能一动不动,就像被如来佛扣压在了五行山下的孙悟空那样,眼睛可以观望,呼吸可以畅通,思想可以活动,但就是不能运动着四肢奔走而去。 冈日森格焦躁起来,一焦躁嘴腔里和舌头上就大冒热气,一冒热气就又在冰甲之内涂抹了一层冰,这层冰很快封住了雪丘上眼睛的孔洞,它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了,一片漆黑。它摇起了头,发现头被卡在冰甲之中丝毫动弹不得,赶紧大口喷气,似乎再不喷气,呼吸的孔洞这个它和外界惟一的联系就要被寒冷和霜雪封堵住了。 风小了,大雪垂直而下,掩埋着冈日森格的雪丘转眼又增大了一些,雪海之上所有的雪丘都增大了一些。仿佛再也无法摆脱了,丰盈而饱满的西结古草原的冬天,把神威无穷的雪山狮子冈日森格,牢牢禁锢在了前往营救恩人和主人的途中,死亡的魔鬼正在显示法力,灵肉危在旦夕,命运对藏獒的不公就是这样,尽管它们冒着生命危险救过许多动物许多人,可一旦自己陷入绝境,却是谁也靠不住的,只能在孤立无援中自己营救自己。 它有自救的办法吗?有啊有啊,冈日森格是雪山狮子,它有能力对付所有的冬天,对付冰天雪地中的一切困厄。它在生命之火走向熄灭的时候,仍然以最强大的力量爆发出了智慧的亮光,那就是依靠本能,从肉体到内心,断然抛弃愤怒和焦躁,沉着冷静、安详闲定,在生命需要蛰伏的时刻,清醒地把蛰伏进行到底。这就是藏獒的素质,是人所不能的天然禀性。 冈日森格安静了,眼睛闭上了,心灵闭上了,什么也不想,连呼吸的孔洞是否会被寒冷和霜雪堵住也不想了,就想着安静本身,如同草原上的高僧大德们躲在深洞黑穴里修炼密法那样,让虚空和无有占领一切,在所有的时间和空间里,忘掉世界,更忘掉自己。 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天亮了,雪还在下,风又起,雪丘几乎变成了一道圆满的雪岗。冈日森格依然安静着,安静的结果是,它体内的五脏六腑、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产生热量,热量在安静中氤氲着,越聚越多,就像种子在分蘖、酿母在发酵,而嘴巴却在不焦不燥中闭合着,既没有冒火气,也没有出热汗。这样的热量是从皮毛里透出来的,不会增加冰甲的厚度,只会慢慢地融化冻结在皮毛上的冰雪。更要紧的是,雪丘,不,雪岗已经十分厚实,外面寒冷的空气进不来,融化的冰水不会马上再次结冰。 冈日森格渐渐感觉到了融冰在脊背上的流淌,感觉到雪岗里的空间正在扩大,身子正在解脱,禁锢正在消失。它试着站了一下,没等四腿站直,头已经碰顶了,赶紧又趴卧下来,安静了一会儿,再次一站,居然挺挺地站住了。 好啊,好啊,站起来就有力量了。对冈日森格来说,安静已经过去,现在能够挽救它的,就是它在安静中蓄积的力量了。它必须奋力一跳,冲破这硕大的房子一样的雪岗。它把獒头对准了鼻息穿流的孔洞,决定就朝着那儿冲撞,那儿是雪岗最薄弱的地方。成败在此一举,生死在此一搏,冈日森格跳起来了,安静了这么长时间之后,它终于凶暴地跳起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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