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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


  父亲说:“我们是鼓励开发,广泛安置,地皮是不要钱的,你赚了吧?政府会给每户牧人一定数量的搬迁费用,这笔钱不跟牧人见面,只要签了购房合同,就由银行直接打给你,你又赚了吧?有的牧人很可能会在规定面积之外增加面积,这部分钱需要自己掏,你赚得更多了吧?”

  桑杰说:“我得把果果抽出来专门管这件事。”

  说着,电视塔工地就到了。喜饶说:“快新年啦,这也算是节日慰问。”

  父亲说:“过了初一有十五,工人们回西宁过年来回至少得二十天,有没有办法留住他们,在沁多过新年?”

  桑杰说:“那就得除夕晚上再开一次联欢会。”

  父亲说:“光这恐怕薄了点吧?”

  喜饶说:“那还能怎么样?”

  联欢会开得很好,开始是姑娘小伙的表演,慢慢地工人中的藏族参加了进来,之后其他工人也陆陆续续唱起来跳起来,到最后便是全体人员的狂欢,包括父亲和桑杰,也都和年轻人一起甩起袖子唱起了歌。结束时天色已晚,工地食堂做了西红柿鸡蛋汤,蒸了羊肉包子招待大家。父亲和喜饶向工人们敬酒。桑杰说:“希望你们把沁多当成自己的家,希望你们在沁多过年。要是你们不走,初一初二初三这三天,尼玛村康的所有日用品,全部向你们三折出售,你们只要拿着工作证,就可以到柜台上购买。”

  父亲故意问:“三折是多少?”

  桑杰说:“十块的东西三块拿走。”

  工人们鼓起了掌。桑杰又说:“我们的德吉家格桑花酒吧初一初二初三照常营业,只要是工地的工人,所有的消费全都免费。”

  大家又鼓起了掌。

  第二天,父亲让三菱越野把自己拉到了阿尼琼贡。两个老朋友坐在金碧辉煌的雪山大地的祭坛前,喝着管家端来的酥油茶,说起了阿尼玛卿草原的未来。香萨主任连声感叹:“你不让牧人放牧啦?你说草原只要大量减少牲畜就会好起来?你要建造一座城市?你要安顿他们的住处?要解决他们的活路?啊啧啧,我要是说不能这样,连我自己都不肯,我要是说可以这样,却又没得到雪山大地的指引。”

  父亲说:“我整天在草原上跑,雪山大地把金光洒在我头上,让我周身暖洋洋、心里热乎乎,这不是指引是什么?”

  父亲说的是实话,对他来说,建造一座城市,对牧人实施十年搬迁计划,不光是草原沙化的逼迫和无可奈何的选择,更是灵魂本该如此的表现,是骨子里必然拥有的激情的喷溅,是随着血液汩汩流淌的冲动,就像他以往所做的一切,除了理念的支撑,更多的则是本能和天性的释放,是一个叫赛毛的女人用以命救命的办法烙印在他身上的宿命:阿尼玛卿草原从此就交给你啦。他只有遵从命运的安排,才会有温暖幸福的感觉,才会有活着的目标。父亲说:“要是城里也建一个祭奠雪山大地的地方,对牧人的吸引力就会更大些。”

  香萨主任说:“那得花多少钱?”

  “小小的建一座,花不了多少钱吧?”

  “你是说就建造一两座殿堂?”

  “不管几座殿堂,只要香萨主任亲自做住持,就能起到好作用,我也会省心许多,不用累死八活地去动员这个动员那个啦。”

  “这样的话我得想想。”

  “主任也算是半个公家人,不能只做远山老林里的隐士啦。”

  香萨主任沉默着。父亲等待着拒绝,想好了更多请主任出山的理由准备回应,却一直没有等来。他起身给香萨主任鞠了一个躬,狂喜地喊了一声“拉加啰”,朝外面走去。香萨主任喊起来:“你等等,我还有话要说。”

  看父亲回过身来,又说,“我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天天做好事的善心人已经在那里了,我还去干什么?和你强巴副书记比,我就是个什么实事也干不了的修行人。”

  父亲说:“干没干实事你自己说了不算。”

  3

  风大了,搬运着大团大团的雪,填充在那些东西走向的沟谷里,云层薄了些,草原上升起一片白色的反光,刺得人眼干痛。飞扬的雪粉里,牛羊如同人类生活投下的阴影,尴尬地移动着,留下许多破坏了匀净的痕迹。沿着雪山的轮廓,一线蜿蜒的碧蓝就像少女清澈的眼睛惊异地望着地面。总是一览无余的冬天,让一切都沐浴在冰寒的光线里。已经长大的藏獒当周迎着三菱越野奔跑而来,从叫声中就能听出它的喜悦:我认识的人又来啦。父亲让车停下,打开门扑过去,抱着当周滚倒在雪地上。索南站在帐房前,挥舞着一条哈达。父亲走过去说:“这是什么意思嘛?我们又不是客人。”

  索南说:“强巴阿爸啦,不是献给你的,是献给小汽车的,今天我有事相求。”

  “什么事,你快说,说慢了我就不答应。”

  “你答应不答应有什么要紧。”

  索南说着走向了三菱越野。原来他从来没坐过汽车,很想知道坐上去是什么感觉,是不是跟骑马一样,因为很快他就要坐着长途客车去西宁啦。朗噶说:“那你不能把哈达挂在车头上,挂在我的脖子上车才能走。”

  “噢呀,你跟车不一样吗?”

  三菱越野带着索南走远了。

  父亲放开当周,走过去向帐房门口的角巴和米玛问好。角巴说话的口气依然中气十足:“云后头是雪,雪后头是寒,你又有什么事啦?”

  “好像没有事我就不能来,格列呢?”

  米玛说:“睡觉呢。”

  父亲把一包小孩零食交给米玛,跟着他们进了帐房。正在锅灶前准备酥油茶的旺姆扭头笑笑。父亲问:“尼玛又去放牧啦?”

  旺姆说:“噢呀,走得远啦,晚上回不来。”

  父亲说:“现在是睡雪窝子的最好时候,你跟去就好啦,两个人的话暖和些。”

  旺姆说:“我明天就去。”

  又说,“桑杰和卓玛前些日子来过啦,要我们去县城,说他家的房子热得很也空得很,就等着我们去住。”

  父亲说:“那为什么不去?”

  旺姆和米玛都瞅了瞅角巴。父亲说:“这个角巴啦,就会在家里行使权威,你们也可以不听他的嘛。”

  角巴说:“不是我不让他们去,是牛羊不让他们去。桑杰说都卖掉,我就说可以,他们说那不是把牧人的日子都卖掉啦?”

  旺姆说:“阿爸啦,这个话是你说的。”

  角巴说:“是我说的吗,我怎么不记得?”

  父亲坐下,接住了旺姆端过来的酥油茶,喝了一口,扯着角巴的手,让他也坐下说:“我有时候把你当阿爸,有时候把你当同辈分的人,今天我要把你当一回牧人啦。你是一个普通牧人,我是州上的大领导,大领导要请求牧人帮帮忙啦。”

  “我没说错吧?没有事的话大领导绝对不来。”

  父亲说起了整个阿尼玛卿草原沙化的严重程度。角巴立刻打断了他:“这个你别说啦,我知道得比你清楚。”

  “那我就直截了当说啦,我想让你出面,把变坏了的牧马场和沁多草原再变回去。”

  角巴一愣:“雪能变成水,水能变成雪吗?奶能变成酥油,酥油能变成奶吗?羊能变成手抓,手抓能变成羊吗?牛犊子能变成大公牛,大公牛能变成牛犊子吗?”

  “行啦,别变啦,再变下去,角巴就变成强巴啦,我用你这样的想法也问过自己,但是现在不一样啦,想变的人越来越多啦,我想变,州上想变,香萨主任想变,你想变,许多牧人也想变,过去变不回来的可以变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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