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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


  日尕赢了,一次次地打赢了那些不服气的儿马,让所有的儿马和母马都感觉到了力量的存在、首领的威慑和名望的崛起。它们愿意跟着它,服从它,愿意在它的麾下做任何事,包括离开原来的主人、原来的草场,而这正是日尕的意图,或者说是盗马贼阿旺秋吉的意图。

  父亲跟着它们走到了宗宗盆地,又进入了丹玛久尼无人区的地界,然后让三菱越野停下,站到山包顶上,望着大马群远去的身影,望着一个轰轰烈烈的马的世界在尘烟的裹挟下渐渐消失在暮色的苍茫里,望着日尕的庞大部落就像壮阔的梦幻、绮丽的景观,和晚霞的辉光连接在一起,他感到一阵不舍的悲伤,又感到一阵舍去的轻松——终于消失了,草原的负担,雪山大地的负担。这时他看到阿旺骑马朝他走来,吃惊地问道:“你的黑妖马呢?哦,对了,它肯定在最前面,不然日尕也不会跟着去。可是,你怎么没走?”

  阿旺来到父亲身边,没有下马,那样子像是马上就要离开。父亲问:“丹玛久尼无人区到底有多大?”

  阿旺说:“阿尼玛卿草原跟它比起来就像弟弟,我曾经吃光了一牛肚糌粑而没有走到头,害怕走到月亮上去,就又回来啦。”

  父亲有点累,坐下来,仰望着马上的阿旺说:“现在除了你和我,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大马群去了哪里吧?”

  “噢呀。”

  “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保密,不告诉任何人大马群的去处,也不告诉别人丹玛久尼无人区的存在。”

  “噢呀。”

  “保密当然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雪山大地,我们不能让雪山大地怪罪下来:这个阿旺和强巴怎么出卖了上天的秘密?”

  父亲觉得这是一个对方必然会接受的理由,期待地打量着那张狭长的面孔和几乎不长眉毛的眼睛。阿旺却说:“我已经是一个有罪的人啦,罪多不怕怪。雪山大地盯着的只有你,你可要小心点。”

  “光是一个盗马贼的罪,算不了什么。”

  父亲说着,突然意识到,日尕已经带着大马群走啦,他给阿旺默许的自由也该结束啦,不能再让这个欠了三条人命的凶手逍遥法外。可是有什么办法控制住他呢?他不仅身量高大,肯定还有一个盗马贼敢于拼命的不凡身手,光靠他和朗噶恐怕很难对付。父亲站起来说:“你改天再走吧,我有些事还想请教你,妖马是怎么培养的?良马的配种光有最好的儿马还不行,可我眼力差,相不出一等的骒马,有时看着都好,有时看着都不好,你帮我相相,我们现在就去牧马场的场部。”

  阿旺呵呵一笑:“你的配种我已经看过啦,好得很,都是一等的儿马跟一等的骒马配,年齿、马种、大小、胖瘦、高低,都挑不出毛病,一看就是行家,要是我还在盗马,就一定先把你那些怀了驹子的骒马盗走。”

  父亲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让日尕留下种子,我想让你挑一匹骒马带走,等它怀了日尕的驹子你再还给我。求求你啦,跟我走吧。”

  阿旺扫了一眼山包下靠着车头打盹的朗噶说:“我来找你,就是要跟你走的,不用你求。”

  父亲一愣:“太好啦,那就走吧,天已经不早啦。”

  他带着阿旺走下山包,来到三菱越野旁边说,“你坐车我骑马,我好长时间没骑马啦,想过过瘾。”

  阿旺说:“骑马太慢啦,最好我们两个都坐车。”

  “马怎么办?”

  阿旺下马,从马褡裢里拿出一个鹿皮口袋塞到皮袍胸兜里,然后解开马肚带,把鞍鞯掀到地上,一拳打在马身上,“去吧,你还能追上马群。”

  父亲诧异地望着阿旺,拉开车门,请他上车。马意识到自己跟主人就要分别,不情愿地打着响鼻,过来用鼻子吹吹他。父亲说:“好马。”

  天色暗下来,车窗外的景色渐渐消隐,雪山的轮廓像一些飘晃的曲线,勾连着青灰色的堆垒在一起的云天,地表上所有的耸立都被夜影吞没,风梦呓般地呢喃着。父亲和阿旺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起来。阿旺说:“这些年,我给牧马场提供金矿,金子变成的钱,办了不少事情吧?”

  “数不过来,沁多学校、沁多县医院和尼玛村康都跟金矿有关。”

  “开始两处金矿是我无意中发现的,后来我除了放马,就在草原上到处跑,又找到了几处,都献给了牧马场,算不算功德?”

  “当然算。”

  阿旺叹口气又说:“我培养妖马,引诱日尕,再让日尕领着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的马群离开阿尼玛卿草原,算不算功德?”

  “肯定也算。”

  阿旺庆幸地点点头:“那就好。我发现了宗宗盆地,把它开辟成牧马场的牧场,算不算功德?”

  “没问题,算。”

  “我又发现了丹玛久尼无人区,想把它献给已经失去了草原的牧人,但是你说不能说出去,这样的话是不是就不算功德啦?”

  “不献给牧人比献给牧人功德更大,献给的话几年后丹玛久尼无人区就又变成阿尼玛卿草原现在的样子啦,不献的话牧人就会想别的出路,说不定以后就是城市人啦。”

  “这么说我至少有四大功德:献金矿、救草原、送牧场、守秘密。”

  “噢呀,说得没错。”

  “功德能不能抵罪?”

  “能啊,怎么不能?”

  “我的功德能抵多少罪?”

  “那要看什么罪。”

  阿旺用哀伤而谨慎的口气问:“害死人的罪呢?”

  “你害死过人?”

  “害死过三个人。”

  父亲夸张地惊讶着:“啊啧啧,这种事怎么能乱说?”

  “我不是乱说,我给才让书记也这样说。”

  “你是说才让书记知道你害死过人?”

  “他一直在保护我。”

  “不一定吧,他好像不知道牧马场的阿旺牧工就是盗马贼秋吉,一直在督促警察查找抓捕你。”

  “他是想让我知道警察不会放过一个害死了人的大盗马贼,我越是感到危险就越会依赖他的保护,他也就会得到更多的金矿。”

  “你还知道有多少金矿?”

  “还知道七八处有金子的地方,就是不能确定金子到底有多少。”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不能再告诉啦,多养牲畜会毁掉草场,乱挖金子也会毁掉草场,要是满足了人的所有贪心,我就一点点功德也没有啦,来世怎么办?”

  “也好,那就给谁也不要说。”

  “强巴书记啦,我给你说了实话,心里宽展多啦。你打算把我怎么办?放掉我,让我去丹玛久尼无人区跟大马群在一起,还是要把我交给公安局?”

  “你说呢?”

  “请按你的心愿随便处置吧,我不会乞求你。”

  父亲盯了一会儿窗外的黑暗,垂下头说:“我还没想好,先带你去一个牧人家,吃点糌粑喝点酥油茶,然后再说。”

  阿旺睡着了,过了一会儿,父亲也呼呼睡去。朗噶狠狠地拍了一下头,自语道:“我可不能睡。”

  但很快他就停了下来,趴在方向盘上,打起了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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