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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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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果和素喜婚礼后的第二天,赛马会开始了。老才让带着州委和州政府的所有领导出现在开幕式的出席台上,台前是一溜儿桌子,醒目地摆着“沁多贸易”准备的奖品,绸缎、毛毯、钢精锅、暖水瓶、哈达什么的。开幕式由喜饶主持,桑杰说了规则,老才让讲了话并宣布开始。顺序自然还是走马赛、障碍赛、劈刺赛、射击赛、捡哈达赛,最后是跑马赛。观众和参赛的牧人比上一次更多,但在各个项目中胜出的却没有一匹牧人的马,说明他们用草场换来的马都不是一流的好马。 牧马场的那几匹良马——豹子花、青花马、黑骊马、枣骝马、雪骦马、小黄马、骅骝马表现依然不凡,基本锁定了各个项目的第二名和第三名,骅骝马还是走马赛的第一名。让父亲吃惊的是,有一匹模样酷似日尕的白额黑马垄断了障碍赛、劈刺赛、射击赛、捡哈达赛的冠军,而骑手便是阿旺。他好奇极了,想问问阿旺宗宗盆地还有多少这样的好马,这样的好马不参与良马培育那就太可惜啦。但阿旺显得很神秘,赛前绝不提前出现,比赛一完就会骑着白额黑马跑得无影无踪。他好像在躲避着什么,最后的也是最精彩的跑马赛正在做赛前准备,赛马们纷纷走向起跑线。父亲来到靠近终点的地方,把自己淹没在人群里,打算比赛一完就拦住阿旺。 牛角号吹响了,马蹄的敲打声骤然而起,烟尘弥扬着干燥的粉尘,一千米的距离迅速缩短着,被父亲调教过的豹子花格外耀眼,开始时跟小黄马和骅骝马在一条线上,两百米后开始超越,一超就是半个马身。但要是说它能拿到第一,就得画个问号了。跑在最前面的依然是阿旺,是白额黑马的身影,先是领先一个马头,接着是一个马身,之后就是几米十几米了,倏然到达终点时,后面最快的豹子花落它已有几十米。阿旺高兴地喊叫着:“拉加啰,拉加啰。” 父亲跳出人群,快步走向阿旺。奔跑的惯性让白额黑马跑出终点线一大截才停下,阿旺掉转马头,眺望着欢呼的人群,在胜利的喜悦中沉浸了片刻,就要离开赛场。父亲迎面喊道:“阿旺请留步。” 阿旺一看,顿时有些紧张,催马就走。白额黑马冲过来,差点把父亲撞倒。他闪向一边,发现白额黑马正在冒汗,汗水从肚子上流下来,落在地上居然是黑色的,再看马的鬃毛,浮了一层的汗沫子也是黑的。他说:“我有事找你,你站住。” 阿旺好像没听见,继续驱赶着马,马似乎很不情愿地朝前跑去。父亲追了上去,忽又拐向不远处的豹子花,一把从参赛者手里叼过了缰绳。他跨上豹子花,两腿一夹,使劲甩了甩缰绳。豹子花蹿了出去,敲响大地的蹄音就像急促的擂鼓,似乎在提醒白额黑马:我正在追你。白额黑马以为又是在赛跑,自动加快了速度,距离越拉越大。父亲意识到了追撵的徒劳,泄气地吹口气,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刚才白额黑马不是想撞倒自己,而是跑来跟他亲热的,但阿旺使劲拽着缰绳,马嚼子都歪到一边去啦。他急忙腾出手摸索皮袍胸兜,那里有从脖子上垂吊下来的 铁哨。自从日尕离去,铁哨就像护身的嘎乌,没有一刻离开过他。他吹起来, 的声音尖锐到刺人。只见奔逃而去的白额黑马突然扬起前蹄,一声嘶鸣,强行转过身来。阿旺又是挥鞭,又是踢脚,几乎把缰绳拽断,把马嚼子拽掉。白额黑马不听他的,转着圈,又是一声长啸。父亲大叫起来:“日——尕。” 日尕歪着脖子,扭来扭去地朝他跑来,铁嚼子被阿旺使劲拉扯着,在嘴角勒出了血,一路飘洒。它好像一直以为自己成为阿旺的坐骑是得到了父亲的允许,但这一刻它如梦初醒:不是这样,父亲正在追寻它,呼唤它,它离开父亲太久太久啦。 日尕跑过来几乎跟豹子花撞到一起。父亲一跃而下,跑过去撕住阿旺,把他从马上拽了下来。阿旺倒在地上,迅速爬起来,扑向了父亲。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父亲显然不是他的对手,被他摁倒在地上,几乎掐死。日尕转身尥了一下蹶子,没踢着阿旺,歪过脖子来张嘴就咬,它咬住阿旺的皮袍,奋力一甩,阿旺便凌空而起,惨叫着跌落而下。父亲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向了日尕。日尕咴咴地叫着,弯下脖子让父亲抱住了它的头。人和马扭结在一起缠绵着,陶醉着,互相的抚摸就像一首柔情蜜意的乐曲,带着手的丝丝滑动,带着嘴唇和鼻子忽而急促忽而舒缓的摩挲,带着清亮的眼泪和久别重逢的激动。躺在地上的阿旺喘息着,慢腾腾弯起右手食指,放进了嘴里。 唿哨响起来,开始是低沉的,渐渐清亮了,不一会儿便传来一阵阵响亮的鼻息。父亲抬起头,看到一匹翘着尾巴的黑母马出现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而日尕也把埋在父亲怀里的头举了起来,温情地望着黑母马,有些发痴。阿旺的唿哨还在持续,黑母马扭过屁股来,捯动着蹄子,开始撒尿,阴户渐渐翻出来了。日尕张大鼻孔,朝着父亲猛地吹了一下,仿佛是最后的决定,是告别,然后义无反顾地朝黑母马走去。父亲说:“黑妖马?这就是黑妖马,日尕你回来。” 日尕不听他的,作为一匹好儿马的忠主意识似乎瞬间被摧毁。他拿出铁哨就要吹,突然又停下了,心里一惊:盗马贼?只有最高超的盗马贼才能训练出这样的妖马。他走向阿旺。阿旺以为他是来打架的,赶紧坐了起来。 父亲说:“你是阿旺,也是秋吉,你叫阿旺秋吉?你是大名鼎鼎的盗马贼,你的夹巴窝就是宗宗盆地?” 阿旺不吭声。父亲又说:“你把日尕的枣红色染成黑色,又在额际涂上白斑,就以为别人认不出来啦,太把人当傻子了吧?” 阿旺哼哼一笑,轻蔑地说:“我参加了多少次比赛你才认出来,还说自己不傻。” 父亲说:“别再玩什么花招啦,今天日尕和你都得跟我走。” “恐怕都不能跟你去。冰雪不化是占了地势高,河水不枯是占了雨水多,好好听着,我是攥着宝剑砍断苦难的人,只有我和日尕才能帮你的忙。” “你能帮我什么忙?” “草原败了是不是?牛羊太多了是不是?但对草原破坏最大的并不是牛羊。” “这个还用你提醒?是马群。” “马群怎么办?牧人从牧马场换来的马那么多,卖是卖不出去的,总不能杀掉卖肉吧?藏族人不吃马、驴、骡肉,一般汉族人也不吃。” 父亲冷笑一声:“我都没办法的事,你一个盗马贼会有什么办法?” “看山不一定是山,是云彩;看水不一定是水,是镜子。盗马贼可不是一辈子盗马,我有的办法世人都没有,要是把牧人的马群带到别处去的办法不是好办法,那你今天就把日尕带走。” “说得轻松,你想带就能带走?牧人们怎么肯放手?” “要是让牧人都知道了我再带走,那我算什么盗马贼?悄悄的,夜深人静,连藏獒都不惊动,等第二天牧人发现时,马已经不见啦。” “成千上万匹的马,你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日尕有。” “嗯?” “知道我为什么要骑着日尕来参加赛马会吗?赛马会的第一不光人知道,马也知道,对不对?” 父亲点点头:“说得不错,马有马语,再说还能闻,第一名的味道、最强健的儿马的味道,跟别的儿马不一样。” 阿旺又说:“既然这样,就不会有哪个儿马敢跟日尕对抗,牧人更不会拒绝赛马会的第一名进入他的马群,因为还想让自家的母马怀上第一名的马驹。” “没错,日尕很快就会成为头马。” “会成为所有马群的头马,然后……” “再让日尕带走所有的马群?” 阿旺得意地笑着:“怎么样,还要不要我和日尕跟你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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