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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〇


  吃饭时达娃告诉父亲,梅朵把母亲传染上麻风病的事说出去啦,现在除了姥爷姥姥,家里人和他的几个学生都知道啦。达娃听说后,毫不犹豫地来到州上,先找了昭鸽,又让他带她去见了才让书记,说她想调来州上工作。老才让开始还有点犹豫,她便说起了母亲身陷生别离山的困境,说起了她回来的目的:强巴老师是个忙得忘了自己的人,她想以一个学生的身份照顾好老师。老才让沉默了一会儿说,苗医生的事情是真的?我怎么一点点都不知道?那就太应该啦,即便你不来,打个电话告诉我,我也会安排人照顾的。又问她想去哪个部门?达娃说干什么都行,只要离老师近一点,又说了自己的履历。老才让说学校的音乐老师,会唱歌跳舞,还会什么钢琴和大提琴,那就在州政府文化局吧,赶紧回西宁办调动手续。父亲听着,对老才让的愤怒顿时消了一半:这个人,好事坏事都办得很干脆。“可是……”

  他说,“我并不需要你照顾。”

  “怎么不需要,比如今天晚上,你回来这么晚,又很累,没人给你做饭你怎么办?”

  “凑合着吃呗,我已经习惯啦,有人照顾的话反而不适应。”

  “强巴老师放心,我不会打搅你,你慢慢就适应啦。昭鸽已经给我分好宿舍,一个人一间,我陪你吃了饭,再洗了碗,就回去。”

  父亲摇摇头:“这样不好吧,你不能为了照顾我就放弃西宁。”

  父亲在达娃铺好的床上睡了一夜,一大早醒来,吃了达娃昨晚拌好的酥油肉末糌粑和烧好灌在暖水瓶里的酥油茶,给母亲写了封信,去邮电局发了,又去商店买了些糖果糕点什么的,叫来朗噶,坐着三菱越野去了沁多乡。下午时分,父亲在一片了无草迹的黑土滩上看到了角巴家的帐房,他远远地下车走过去,看到角巴坐在帐房前捻毛线,身边是跑来跑去的格列和一只小藏獒。突然小藏獒不跑了,呆呆地望着父亲,它虽然没见过来人,却本能地感觉到他跟这个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角巴不满意地说:“当周你傻啦?是不是我家的藏獒?这样的人来啦,你还不咬。”

  当周叫了一声,朝父亲奔扑而来。米玛赶紧跑出帐房,喊停了当周。父亲鞠着躬,问候了米玛,把手中的礼物交给她,蹲下身子亲了一口格列,想摸摸当周,当周跳开了。父亲感觉有点热,把皮袍的两只袖子脱下来堆在腰里,笑着说:“哪里来的这么好的小藏獒?你也给我找一只嘛,要姑娘,我的多吉是个男子汉。”

  角巴不理他。他走过去坐到角巴面前说:“角巴啦,你可好?”

  角巴没好气地说:“好不好你已经看见啦,还问什么?”

  “我看见什么啦?”

  “云黑了要下雨,风大了要变天,天蓝水清,山黑地干。草原不好啦,人能好到哪里去?命根子叫人毁掉啦,我们只能往干土地上淌眼泪啦。”

  米玛端来酥油茶,笑着对父亲说:“你别跟他计较,他年纪大啦,牢骚大得很。”

  父亲招呼朗噶过来,见过了角巴和米玛。当周用稚嫩的吼叫威胁着两个陌生人,却没有扑咬。

  角巴说:“你现在是州上的强巴大书记,找我这个草民百姓干什么?”

  “来看看你,听说你前些日子去白唇鹿乡调解草山纠纷啦?”

  “这个地方调解好啦,那个地方又起来啦,越调解心里越不舒坦。”

  “有什么不舒坦的,给我说说嘛。”

  角巴从宽大的袖筒里撕出羊毛,继续捻着线说:“牛羊的事牛羊知道,草原的事牧人知道。牧马场骗走了牧人的草场,又剖肉开膛毁坏了它们,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牧人除了祈求雪山大地保佑草原少一些糟蹋,少受些疼痛,还能做什么?如今又要强迫我们用自己的牛羊把骗走的草原赎回来,三只羊顶一亩草场,三头牛顶两亩草场,这是什么道理你给我讲讲。草场流干了血剔光了肉已经死啦,我们要它干什么?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不是雄鹰是麻雀,麻雀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比雄鹰还要大,比秃鹫还要暴,鹰可以驯化,秃鹫可以亲近人,麻雀呢?谁有本事让麻雀落到他的肩头上,我就把他当作先人供起来。麻雀是一伙一伙的,我要是再不入伙,再不出面管管牧人的事,那就连扑棱扑棱的麻雀都不如啦。当然啦,我有我的原则,不跟对我好过的公家人过不去。”

  父亲歉疚地低下头说:“这件事州上做得肯定不对,你没有过不去,你是在帮我。”

  “我是为了对得起我的良心,可不是为了帮你。”

  说着手一扬,缠好的毛线团滚远了。父亲起身把毛线团拾回来,感慨地望着小藏獒当周:它这么快就跟朗噶混熟啦,撒着欢地奔跑追逐着,人要是跟藏獒一样,心里没有太多的曲曲扭扭就好啦。他说:“不管你怎么说,我心里是明白的,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你要记个数,牧马场的人收走多少记多少,过些时候一定会退赔给牧人。我不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你也知道。”

  “到处都是南来的风,满天都是冰凉的气,牧人们就是把嘴张得裂开也咽不下这口气啊。”

  “那就看你怎么说了,我知道你会帮我帮到底。”

  角巴叹口气,不吭声了。

  米玛端来糌粑匣子和一皮盘酥油炸的面果子说:“饿了吧?先垫一垫,晚上再好好吃。”

  父亲就喊朗噶过来吃点喝点。朗噶牵着格列的手,带着当周走来。米玛掏出手帕,揩掉了格列拉长的鼻涕。朗噶端了酥油茶,拿了一个面果子,到一边吃去了,喊着:“格列、当周过来,别打搅领导谈话。”

  父亲说:“刚才说的是小事,根本就不算什么,目前天大的事是如何制止沙化,挽救草原。”

  角巴说:“老虎能吃天,狮子能吞海,蚂蚁过大河,牦牛顶倒山,你本事大得很,没有什么办不到的,翻掉了种呗,就能种出满山满地的绿油油来,种出世上最好的草原来。”

  “别说反话啦,我之所以丢开挣钱的‘沁多贸易’,累死八活当一个副书记副州长副场长,就是为了赎我的罪嘛。”

  “你也就是动动嘴皮子,别的就做不到啦。”

  风大了,沉甸甸的凉意拍打而来。父亲套上左手的袖子说:“啊嘘,你这个人,雪山大地的坦荡慈悲一点点没有,藏族人的不是,我都愁死啦,你就不能为我出个主意?”

  “你以为你穿上了藏袍就是牧人啦?你过去不穿藏袍,骨子里是牧人,现在穿上了藏袍,倒成了牧人不喜欢的人,先是把大家往邪路上引,让他们眼睛里只有钱没有别的,再是开着拖拉机毁掉了那么多草场,现如今又跟老才让一个鼻孔出气,让我们交牛交羊赎回败坏的草场,真就像人说的,鹿不进马群,豹不进狼阵,旱獭不钻老鼠洞,山跟山是拉手的,官跟官是相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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