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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丹玛久尼 我看到无数人的脚印,用优雅的弯曲, 在大地之上描画层层叠叠的扎西德勒; 我看到扎西德勒的风姿,以爱的速度, 覆盖着我们的地球不漏掉每一寸土地。 1 父亲再也坐不住了,他知道自己的工作就是奔忙,从这里到那里,然后得出结论,想出办法,开始下一轮的奔忙,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翻阅这些无聊的文件。和以往不同的是,他不是骑马而是坐车。职位既是自由也是束缚,老才让通过昭鸽告诉他:我们要为你的安全负责,马是不能再作出行工具啦。他只好恋恋不舍地把豹子花还给了牧马场。父亲的司机是个小伙子,叫朗噶,也是沁多学校的高中毕业生,没考上大学,就卖掉几只羊,来到州上,拜汽车站的师傅学开车。州机关车队正好缺司机,昭鸽去汽车站物色人,正好碰见了他,看着他挺精神,又是沁多学校的校友,就让他来试试。朗噶机灵、勤快、阳光,人缘不错,试用不到一个月,就办了正式录用的手续。父亲问:“要是不让你来机关车队,你会干什么?” 朗噶说:“只要待在城里,干什么都行,就是不想当阿爸阿妈那样的牧人。” “为什么?” “要是上完了学还当牧人,那我上学干什么?” 父亲想,看来人心真的变啦,牧人的后代看不起牧人啦。过去这样的想法是要灌输的,现在自然而然就有啦,城市在扩大,吸引力也在扩大,用不着再磨嘴皮子啦,年轻人的未来就在眼前,他自己看看就知道。又琢磨:草原总得有人经营,牲畜总得有人养,如果孩子们上学的目的就是为了离开草原,那以后怎么办?问朗噶,朗噶爽快地说:“这个好办,不养了呗。” 父亲说:“不养的话吃什么?” “那就少养一点,自己够吃就行啦。” “你是说草原的牛羊肉可以不进城?那牧人的收入从哪里来?” 朗噶嘿嘿笑着:“是啊,没有钱什么也办不成,我学开车就花了两千多。” 朗噶的技术还不怎么样,一遇到没有路的地方就紧张,常常有过不去的坎,蹚不了的河,还会走错路,本来要去扎鄂县,到了才知道是星海县,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给父亲弯腰鞠躬:“强巴书记啦对不起。” 父亲当然不会在乎,就算经常会停下会绕路会走错,也还是比马快许多。再说他的目的是跑遍全州六个县,先去星海县,再去扎鄂县,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三菱越野在有路的地方跑没了路,在没路的地方开出了路,找县长,找乡长,找村长,找牧人,查看草场的消失、沙化的程度,抽检羊群牛群,一遍遍地数数,将近一个月的调查让父亲滋生了绝望也滋生了愤怒:沁多县的沙化最严重,因为比起别的县,它在牲畜超载之外,还有大面积的开垦翻土。 但要是仅论牲畜超载造成的破坏,另外五个县一个个都超过了沁多县。统计表上的数字果然是假的,但不是多报了百分之三十,而是少报了百分之三十,全州牲畜的实际存栏率和商品率要比表格上的多得多,也就是说草场的退化和沙化还会更加凶猛地持续下去,牲畜由数量膨胀带来的个体弱化已经成为不可避免的事实,抗病抗灾的能力正在迅速下降,畜牧业的灾难就在可以预期的明天。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他在离巴颜县城不远的巴颜湖边看到了飞来的横祸。 巴颜县的县城坐落在巴颜喀拉山的北部山群里,山群迤逦而行,在临近巴颜湖的地方突然远去,让湖岸和陆地连接成了一片平阔而湿润的台地。父亲来过这里,就在他出任州畜牧兽医站站长的那个年代,台地的壮丽就像明信片上的风景,给了他一种记忆深刻的赏心悦目——牧草像是从天和地的缝隙里挤出来的绿色汁液,漫漶在地表之上,不时地升起一丛丛的矮生灌木,有沙拐枣、虎榛子、金露梅、茶蔍等,如同无处流淌的过剩的绿色堆积在台地的沟沟坎坎里,湖边大约一公里宽的台地斜面上,长满了密花蒿、葛缕子、红景天、鸭跖草和棘豆,都是以花耀世的植物,各色花朵铺排得漫无边际。 那个时候,似乎草原充满了无比坚定的信心,一定要让牧场大地散发生命的五颜六色,让整个世界都拥有欢天喜地的茁壮、峥嵘、美丽。可是现在,一切都没了,其他地方的过度采食也被复制在了这里,记忆中的花海之上、曾经的浓绿之上、牲畜和牧草相得益彰的背景之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黄沙与灰砾,连被牛羊刚刚啃咬过的黑土滩也不是了,连草色花影的残余都没有了。 沙砾的灰色是土表失去后的显现,那么黄沙呢?它来自哪里?虽然这里还不是沙漠,可一旦那些不断升起的黄色丘陵连接起来,那就是草原内部的沙漠了。父亲看着,惊心动魄的感觉让他几次喊朗噶停车。他下去,在沙丘上挖来挖去,看沙子到底有多深,高丘到底有多高。最后一次挖沙,他居然没有摸到底,也就是说看起来一米高的沙丘,却至少有三米深的沙子。父亲哇的一声哭了。朗噶不理解,扶着他问:“怎么啦?怎么啦?” 父亲这才意识到,草原的退化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除了牲畜超载,除了开垦翻地,肯定还有别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县上应该知道吧? 黄昏的金红布满了西天边际,宏阔的霞色、艳丽的弥漫里,鸦鸟的叫声有些凄厉,在风中战战兢兢的县城显得孤独而寂寥。沿着一条年久失修的坑坑洼洼的柏油路,朗噶把车开进了县城街道。巴颜县城看上去比沁多县城规模小一些,因为没有医院,没有那么多商店和饭馆,也没有那么多人,包括县委县政府在内,建筑几乎都不是楼房。遗憾的是,父亲没有找到巴颜县的书记和县长,说是去西宁啦,因为两个人的家都在西宁。“不逢年不过节,去西宁干什么?” 得到的回答是他们每个周五都会去西宁,周二早晨再回来。也就是说,书记和县长每周至少有一天在家里,差不多有三天在路上,待在巴颜县的时间只有三天,还不一定都用在工作上。父亲闷闷不乐:怎么能这样对待工作?书记叫彭措,是他的学生,却不像是他培养出来的。他们离开县城,来到巴颜湖边,投宿在了一户牧人的帐房里。 晚霞的燃烧带着浅绿的镶边,那是草原不肯褪去的灵秀之色,如同希望的凤凰一样抖动着翅膀。宝石蓝的湖水映照着玫瑰红的天色,明净的空气里穿行着箭羽般的飞鸟,草场平整得就像擀面杖擀过一样。他们坐在帐房前吃着肉粥,喝着酥油茶,等湖面暗淡到看不见了光亮才去睡觉。第二天醒来时太阳已经升起,父亲走出帐房,想去湖边挖个坑,舀了水洗漱,一抬头愣了: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不记得来过这里?好像是梦,是送走了一个梦,还是迎来了一个梦?不见了草场的平整、空气的明净、湖水的宝蓝、绿色的镶边,扑入眼帘的是一座苍黄而巨大的沙山,衔接着湖水,覆盖着草原,占领着天空。他惊慌失措地喊叫着帐房里的牧人。牧人出来了,也有些吃惊,却不像父亲那般慌乱。父亲指着沙山问:“这是哪里来的?” 牧人说:“从天上飞来的。” “怎么可能呢?难道还有运载黄沙的白云,就像下雨一样?” “有哩。” “你好像不是第一次看见?” “我们原本在湖的那边,沙山盖掉了草场,只好离开,雪山大地啊,怎么这里也盖掉啦?” 父亲喊起来:“朗噶,朗噶。” 三菱越野带着父亲绕着巴颜湖走了一圈,一天下来,他们看到了六座沙山,一座比一座高大雄伟。环境是越来越不好了,已经出现的沙漠瞄准了这里,借着大风腾空而起,呼啸而来,实行定点覆盖。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草场的退化,更是沙山的崛起。他想找到来源,找到那片敢于输送沙山的诡异的沙漠,逆风走了整整两天也没有找到。他仰望苍天:不会是在上面吧?在宇宙的某个云团里?在太阳的光线里? 返回州上的时候三菱越野走走停停。父亲似乎有点害怕回去,他想起从前,要是有了解不开的难题,就会在马背上一路思考一路晃荡,晃着晃着难题就晃没了,要么有了淡然超脱的理由,要么有了迎刃而解的启示。可是在车上,尽管也是颠簸摇晃的,怎么就越晃心里越没底呢?空前浓厚的烦恼是:他的调查只表明现状比已知的和想象的更糟糕,却没有得到任何改变现状的办法,似乎每一粒沙尘都像一片巨大的乌云压在心上,让他很难通透地想明白一个问题。朗噶说:“强巴书记啦,你发愁是没有必要的,天无绝人之路,雪山大地不会不保佑草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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