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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三


  “看来不是小事,不知道我能不能办?”

  “你上次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什么话?”

  “就是让我当副场长副州长的话,我又想当啦。”

  李志强沉默着,突然问:“为什么?”

  父亲说了种植牧草的失败,说了迅速严重起来的水土流失和沙砾裸露,强调说:“已经不是退化而是沙化,大面积的沙化已经出现啦。”

  “那你还当什么副场长副州长?对着南墙往上撞,你不要命了?”

  “我想有一个悔过赎罪的机会,想救它。”

  “你有办法?”

  “还没有。”

  李志强又一次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我就说嘛,你上次的话不是最后的决定,看来我得支持你。不过这件事我得给上面汇报,结果是什么组织部门会联系你,你等消息吧。”

  父亲一声哽咽,呜呜呜地哭起来。突然,他身子一歪倒了下去,嘴里噗嗤一声吐出了一口血。

  父亲被送进了沁多县医院,马秋枫院长给他做了全面检查。还好,只是断了两根肋骨,吐血是因为一颗牙齿被打掉了,其他地方都是皮外伤,没有脑震荡。马秋枫说:“那也得一个多月才能正常活动,你好好在医院待着,这里有护士随时可以照顾你。你是苗院长的丈夫,天使的亲人,跟别人不一样。再说这医院当初还是你跑前跑后建起来的。”

  她又问起母亲的情况,父亲如实相告,惹得马秋枫眼圈都红了。医院给了父亲最好的治疗和照顾,饭都是食堂特意做了让护士送到床边的。父亲不好意思,拒绝了好几次:“让‘沁多贸易’的人送吧,随便在街上买一碗面就行啦。”

  马秋枫说:“那不行,我来沁多工作,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点,人要知恩报恩。”

  父亲没事了就给母亲写信,写一些假话连篇的信:播种牧草后气象一新的草原,花团锦簇的夏天,丰盈茂密的牧场,活蹦乱跳的牛羊,已经不惧怕牲畜的增长啦,想养多少就能养多少,牧人高兴得天天唱歌跳舞。我跟你一样,享受着工作的快乐和草原给予的荣耀。我很好,家里一切都好,你保重,诸如此类。然后委托常来看望他的桑杰和卓玛把信发出去。直到有一天,我和梅朵出现在父亲的病房里,他编织的谎言才告一段落。父亲诧异道:“歌舞团没有演出吗?学校放假了吗?你们小两口怎么来啦?”

  我说:“听晋美叔叔说你住院啦,我们来看看。”

  梅朵泪汪汪地说:“阿爸啦,你为什么不给我说实话?我把你当成跟桑杰阿爸一个样子的阿爸,但现在我糊涂啦,你到底是个诚实的人还是个骗子?”

  父亲赶紧检讨:“对不起啦,就我的知识,我应该想到后果,怎么就分不清好坏成了罪人呢?请惩罚吧,所有的人都可以代表草原惩罚我。”

  但梅朵说的不是荒唐的种植牧草,是阿妈,她已经知道阿妈是一个麻风病人啦。我们也不是来看阿爸的,而是要去看阿妈的。

  梅朵因为怀不上孕想来草原找阿妈问问,我不让她来,她就问为什么。我编不出理由来阻止她,只能如实相告。梅朵哭了,然后火了,就在西宁我们的家里,扑到我身上又捶又打:“我不是家里人吗?你居然不告诉我,你从来就没有把我当成自己家的人。”

  我说:“正因为是自己家的人才怕担忧没告诉嘛,姥爷、姥姥、才让、琼吉、洛洛、央金、普赤,告诉他们了吗?桑杰阿爸和卓玛阿爸是跟我的亲阿爸亲阿妈一样的人,告诉他们了吗?”

  梅朵一想也对,停止捶打说:“那我更要去看看阿妈啦,现在就走。”

  说着就开始收拾行李,又说,“去看阿妈时,我要把藏袍穿上。”

  “噢呀,我也穿上。”

  我头一天晚上到西宁,待了一夜就又带着梅朵往回赶,到了长途车站才想起应该给姥爷姥姥说一声,就去电话亭里拨通了央金电话。央金已经离开市歌舞团,跟洛洛在一家叫“德吉家格桑花”的酒吧打工,做驻唱也做一些端酒递茶的事,酒吧旁边有间小房子,暂时住着,也算是替老板看守店门。央金接了电话,问道:“怎么这么突然?”

  梅朵说:“想爷爷奶奶啦,想阿爸阿妈啦,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回吧?”

  央金说:“我现在无头无脸,连正式工作都没有,回去干什么?再说你知道我的肚子,这两个星期突然就大啦,也不方便。”

  梅朵说:“你是丢不下演唱吧?要是我的话就不会再上台啦,你让洛洛接电话。”

  洛洛接过来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说吧,我的耳朵就喜欢听你说话。”

  梅朵说:“你要是不好好照顾央金姨妈,我就再也不把你当长辈啦,就叫你哥哥,不,连哥哥也不叫,就叫你对不起妻子的洛洛齐加(狗屎)。”

  洛洛说:“噢呀噢呀,你厉害,你把我吓死啦。”

  梅朵说:“今天是星期天,别忘了回家,姥爷姥姥肯定做好饭等着呢。”

  “不用你说。”

  姥爷姥姥已经知道央金和洛洛离开了市歌舞团,却不明白为什么,整天为他们发愁,听说央金有了身孕,又高兴起来,一再叮嘱他们回家来吃饭,毕竟家里的饭又卫生又可口。因此即使晚上在酒吧有演出,他们也会回家吃了再去。央金总说这个娃娃怀得不是时候,肚子一大,她就不能演出啦。洛洛说有我呢,你放心,现在我每天晚上唱两首,以后我可以多唱,老板是藏族人,他不会嫌弃怀孕的。姥姥说什么不是时候?你只要把娃娃生下来,就不用你管了,交给我们。姥爷什么也不说,只是呵呵呵地笑。梅朵噘着嘴说,姥爷姥姥啦,娃娃一出来,你们肯定就不会管我啦。姥姥说谁说不管啦?我们忙得过来。梅朵每次见到央金,都会皱一下眉头,从鼻子里哼一声再说话,意思是:嫉妒死我啦,为什么我就怀不上娃娃?

  我们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就想走。父亲说:“这就算把我看过啦?再说一会儿话嘛。”

  我只好说起我们来草原的真实目的:去生别离山看望母亲。父亲立刻沉下脸来,望望梅朵,又望望我:“她都知道啦?”

  我说:“那还有不知道的,两口子怎么能长期保密?”

  父亲说:“我劝你们不要去,我去过不止一次,江洋也去过,你们的阿妈不想见人,尤其不想见亲人。”

  梅朵说:“她不想见就不见啦?那我们还是不是她的儿女?是的话她说了不算,她不想见,儿女也不想见,才可以不见。”

  父亲说:“那你们就尊重一下她,不要再想了嘛,她都这个样子啦。”

  梅朵说:“可我永远不会不想见自己的阿妈,不管她变成什么模样,变成鬼怪,变成马牛,变成虫子,都是我的阿妈,我一定要见她。”

  父亲叹口气说:“梅朵听话,我们得照顾你阿妈的情绪,她本来就不好,见了子女更不好,何苦要雪上加霜呢?”

  梅朵说:“阿妈觉得见了以后更难受,也只是猜想,真的要是见啦,也许大家都不难受啦,我一定要去试试,不管你们让不让去。”

  父亲还要劝,梅朵说:“阿爸啦,你好好养伤,我还没见桑杰阿爸和卓玛阿妈,我要去看看他们啦。”

  父亲说:“这样吧,现在是中午,你们先去顿珠商店,叫上桑杰和卓玛一起吃饭,完了去工地找果果,请果果把素喜叫来,让她跟你们好好谈谈,你们肯定就不想去啦。”

  我说:“这样好。”

  梅朵说:“阿爸啦,素喜是女人,阿妈是女人,我也是女人,女人跟女人的事,你就别管啦。”

  又问,“素喜和果果结婚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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