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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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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知道用水獭皮镶边不光是为了美观和华贵,更重要的是它茸毛紧密,不沾湿不渗水,能够杜绝草叶上的露水和白霜的浸蚀,防止皮袍板结受损。他穿上皮袍,看到下摆盖过了脚面,赶紧提了起来。桑杰过来把一条长两米、宽约三个拳头的印花绸带缠在了他腰里。他把手插进腰带,试了试松紧,然后脱掉右臂,让袖子垂吊在腿上,来回走了走:“怎么样?” 卓玛笑着。桑杰说:“好看得很。” 这是父亲的第一件皮袍,要不是心里有急事,他肯定会走到街上去炫耀一番,然后邀请朋友喝酒庆祝。 父亲骑着豹子花,直奔牧马场的场部,从那里可以走便捷的路绕到玛沁冈日的后面,他从未涉足过的宗宗盆地应该就能看到啦。他第二天到达场部,第三天来到玛沁冈日后面,第四天中午才看到山谷豁然开朗,一片葫芦状的洼地出现在眼前。走过洼地,又是一片逐步下陷的开阔地,山影迅速后移,渐渐被云雾遮去了。脚下的牧草尽管稀疏,却增高了至少一拃,风在笑,也就是说比在山上暖和了许多。再看草种,有禾本科的梯牧草、鸭茅、六月禾、羊茅,也有豆科的紫花苜蓿、三叶草、救荒野豌豆、鸡眼草什么的,正是放马的好牧场。 走了一个小时后他听到了马的嘶鸣,继续往前走,就是马影幢幢了。他策马而去,摸出了铁哨,吹响的刹那,靠近他的几匹马奔跑起来。他驱入马群,使劲吹着。越来越多的马跑起来,它们十分敏锐的听觉习惯于雷鸣电闪、风声雨声,却从未听到过如此尖厉的哨音,呼啦啦啦,敲鼓的马蹄集体发作,大地的鼓音如浪如涌,烟尘升起,黄云翻滚,弥漫了视域,渐渐远了。 近处的马的奔跑引发了远处的马的奔跑,天昏地暗,而父亲还在奔跑,哨音还在穿云破雾。他发现这里尽管有草,但也生长在草场退化的临界点上,很快就要草败沙化了;发现马群的奔跑并不是朝着一个方向,而是东西南三个方向,说明这不是一群马,而是多群马,不是只有一匹头马,而是拥有许多头马,大群不是群,小群才是群,要是儿马多,而且都优秀,就会形成这样的局面;发现所有的马都是惊慌失措的样子,并没有一匹马把哨音当作呼唤朝他跑来。他鞭打着豹子花跑向了马群深处,铁哨响得跟狼嗥一样。突然,滚滚烟尘里头,传来一声吆喝:“干什么的?” 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有人出现了。 那是一个面孔狭长、一双小眼睛上几乎不长眉毛的高大牧人,说话的口气如同狮子咆哮:“哪里来的盗马贼,竟敢在牧马场的领地上逞能?” 父亲说:“你是牧马场的人?我也是,我来找我的马。” “你的马怎么会在这里?” “它叫日尕,赛马会的第一名。” “日尕?我怎么没听说过?” 父亲不想啰嗦,打马就走,继续吹着铁哨。那人追上来说:“你来我的马群里捣乱,不向我请安问好,连扎西德勒都不说,就算找到你的马,你也是带不走的。” 父亲知道自己急切之中失礼了,赶紧说:“你好,你传遍草原的名字是什么请告诉我。” “阿旺是哩。” 父亲知道“阿旺”是语自在的意思,便奉承道:“这么吉祥的名字是哪个智者给你起的,不会是香萨主任吧?他可是我的朋友。” 阿旺说:“怪不得今天的太阳这么灿烂,原来是主任的朋友来到了宗宗盆地。请问贵人的名字叫什么?” 两个人说着,再看马群时,已经四散而去。父亲吹着铁哨追了上去,很快就沮丧了,意识到这里没有日尕,方圆之内,顺风十里开外,逆风五里左右,只要日尕在场,绝对不会听不见,也绝对不会听见了不照面。他回到阿旺身边问:“宗宗盆地只有你一个牧人、只有这么多马吗?” “噢呀,要那么多牧人干什么,马又不会跑散,这么多马还嫌少?宗宗盆地的草场,也就只能养活这几千匹马啦。” “可是我听说这里是黑颈鹤的故乡,怎么看到的只有黑鹰、秃鹫和叫天雀?” “主任的朋友啦,黑颈鹤搬家时没告诉你吗?那你问问主任不就知道啦,宗宗盆地的沼泽哪里去啦?” 马群停止了跑动,烟尘正在落下去,渐渐清晰的远方近处,绿一片黄一片的地面上,马群以家族的形式分布着,有的十几匹一群,有的几十匹一群,有的上百匹一群。群与群的间隔几乎是相等的,似乎马们商量好了楚河汉界的距离。父亲问:“宗宗盆地有多大?从这里走一天能走到头吗?” 阿旺说:“三天一个头,不知道你要走到哪个头?” “走到不能走的头。” “那是没有的,就算到了天边,也还是能走的。” “有没有喝的,我渴得很。” 父亲四下里望望,“怎么看不到你家的帐房?” “我没有家,哪里会有帐房?吃的在马背上,喝的在马蹄子上。” 阿旺带着父亲来到一条已经断流的河边,下马,垒灶,从马背上取下铁锅,舀起河床石块间的积水,捡来俯拾皆是的干马粪,煮起了酥油茶。父亲问:“打听个人你知不知道?” “说吧,凡是人知道的我都知道。” “有个盗马贼,他叫……” 阿旺立刻接上说:“秋吉。” “噢呀,果然知道。他的夹巴窝在哪里?” “他还有夹巴窝?他不是死了吗?” “你怎么知道他死啦?” “我听多嘴的百灵鸟说他死啦。” 父亲知道百灵鸟指代的是过路的人,便问:“百灵鸟还说什么啦?说没说秋吉死在哪里?他的妖马去了哪里?” “说啦说啦,说他死在盗马回来的路上,他的妖马去了有儿马有雪山的地方。” 父亲哼哼一声说:“这个百灵鸟恐怕老了吧,他的话就像漏铜瓢舀水,说了等于没说。” 父亲摸出自己的木碗,喝了酥油茶,吃了自己带来的拌了碾碎的风干肉的糌粑,身子一仰,躺下睡着了。阳光在空气中散热,在石头上发烫,在草丛里游走,分割出一滴滴小黑影,在他脸上柔柔地发力,挤出一层油汗,衬着黧黑的底色闪闪发光。后来太阳不见了,马群和阿旺都不见了。当轻风把父亲叫醒时,他看到了黑暗的天穹和低得怕人的大月亮,看到了站在身边闭眼睡觉的豹子花。他后怕地想:我忘了拴它,它居然没有跑远?又知道从此他不用再拴它了,好马都这样,不管有没有缰绳的牵绊,都会负责任地待在主人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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