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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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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这是一家回族风格的饭店,门窗玻璃一律是彩色的,垂吊着金银丝的华贵窗帘,石膏浮雕的穹顶上,布满了开瓤的石榴果和花卉,大厅墙上是意境开阔的马赛克绘画,阳光、蓝天、海洋、沙漠、骆驼、龙血树、椰枣林。马福禄等在大厅里,见了我们就说:“怎么样,这里不错吧?” 然后带我们上了二楼,楼梯上铺了红色波浪纹的地毯,衔接着通向各个房间的花色瓷砖,墙上一溜儿都是风景和人物的黑白照片。马福禄订的房间很大,四壁的装饰画又是纤丽多姿的风格,有紫荆、蔷薇、风信子、郁金香、菖蒲,有葡萄藤似的曲线组成的棕色图案。姥爷姥姥已经来了,坐在细密画似的布艺沙发上显得有点不自在。梅朵过去,一屁股坐到姥爷姥姥中间,朝后一躺,喘了一口气说:“累死我啦。” 话音未落,又跳起来,拿出毛衣让姥姥试,拿出外衣和鞋让姥爷试。姥爷姥姥一边高兴地试着一边说:“不让你买你还买?我们穿不完的。” 梅朵扣着姥爷的外衣扣子说:“那就摞上了穿。” 姥姥说:“你给我买的三件毛衣都是厚毛衣,怎么摞?” 大家围着中间的大圆桌纷纷坐下。央金拉着姥爷,梅朵拉着姥姥,坐在了中间的席位上。马福禄问:“喝什么茶?除了酥油茶,什么茶都有。” 父亲问大家:“那就上熬茶(一种放了花椒和盐的熬煮的茯茶)吧?” 梅朵抢先道:“噢呀。” 大家也就不再说什么。两个漂亮的女服务员伺候着,上了茶,又问是不是现在就上菜。马福禄征询地望着父亲。父亲说:“你听我的肚子,咕噜噜的,本来逛商店的中间是要吃一点的,一想到你要在高级饭店请我们,就都忍住啦。” 马福禄说:“那就赶紧上。” 又说,“这里没有酒,我要了葡萄汁和哈密瓜汁,行不行?” 又是梅朵抢先说:“太好啦,酒的话就男的喜欢,我们女的不喜欢。” 姥姥打她一下:“你让别人说。” 父亲说:“就让梅朵说,她是我们的代表。” 梅朵说:“姥姥啦,我不说的话主人就不知道怎么办啦。” 菜很快上来了,盘子都很大,每上一道菜服务员就会报出名字来,有孜然羊肉串、大汗羊排、番茄牛腩、富贵烤羊腿、新疆大盘鸡、亚克西牛舌、葱爆羊肚、麻辣腱子肉、酥合丸、红烧茄子、高香汤,又上了三样甜品娜帕里勇、巴克拉瓦、密多维,上了一人一小碗羊肉面片。大家举着葡萄汁和哈密瓜汁干杯,然后就埋头吃起来,都饿了,再加上饭菜是那么诱人。梅朵和央金不断给姥爷姥姥夹着菜,两个老人就不断地说:“够了,够了。” 虽说够了,但还是吃着,毕竟他们也是第一次来这么高级的饭店吃饭。 初三这天,大家各行其是。我去了市歌舞团的筒子楼,跟洛洛说了半天学校的事:扩建是按照新规划进行的,七座五层教学楼的地基已经挖好,今年一解冻,马上开工,全部改建两年内完成。牧马场答应捐款解决学校通往外界的公路,钱已经到位,学校增加了总机和电话,收发室和各个教研组以及校级领导办公室都有一部。修路通车会慢一点,但再慢也要在今年十月份以前完成,也就是接通州级公路和省级公路,不然一上冻,就又得歇工,一歇就是小半年。洛洛感叹着:“在你手里有了这么大的变化,了不起。” 我说:“基础都是你打的,我就是往上摞砖。” “哪里是我,是强巴老师的功劳。考试成绩怎么样?” “去年还不错,考上大学的人数达到了历史最高,但我觉得还是少,一大半学生高中毕业就到顶了,学校的目标应该是百分之七八十的学生能上大学。” 洛洛兴奋得站起来说:“能达到这个目标,阿尼玛卿草原就应该给你造像立碑啦。” 中午央金做了饭,我们一边吃着一边接着聊。我问他对生活的打算,他说:“只要你喜欢什么,什么就不会亏待你,现在央金和音乐是我的一切,我不想再分心啦。” 一过初三,人心就往回收了。才让买好了初五返京的火车票,告诉大家:如果两三个月之内哈风老师能够破解难题,完成研究项目,他就会立刻去斯坦福大学读博,没有时间再回来向家人告别。说完了,不免有些伤感,想在初四这天多陪陪姥爷姥姥,陪陪所有来西宁的亲人,却被梅朵支使了出去:“你和琼吉去我家一趟,把我买的辣酱拿来,我要让大家尝尝。” 他不太想去,看着琼吉期待的眼光,就又去了。半路上琼吉说:“才让啦,你这一走,也许我们很长时间都不能见面啦,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她在他面前很少直抒胸臆,似乎那些深埋在心里的爱从来没有变成过语言,但是今天,当离别的哀愁把以往和今后混淆在一起,当她觉得语言是唯一的拥有,而她的克制几近于浪费青春之后,她的表达就像势必要消融的冰山,就像消融之后奔涌而下的山水,就像山水对堰塞、对高坝的冲毁,不再隐忍,毫无顾忌。她说着哭起来,因为太爱太爱她控制不住地哭起来。他也流泪了,听着,一再地流泪。最后她说:“你能不能给我一个保证?我祈求你给我一个保证。” 才让不回答,只是拉着她走,走进了梅朵的家:“我能有什么保证呢?我爱所有的亲人,这些爱加起来就是我的天,现在我把我的天全部压在了你心上,我就不知道说什么啦,在爱情面前语言是无力的,它不配表达我对你的爱我怎么给你说?我能给你的就是我的心,心在这里你要不要?” 她说“要”,于是她看到了他浓烈到燃烧的爱,得到了他健美而结实的肉体在她面前赤裸裸的表白。他说:“这算不算保证?” 她哭着点头:“算,算。” 两个人手拉手回到姥爷家,琼吉红着脸告诉梅朵:“我们找遍了厨房,没看到你说的辣酱。” 梅朵说:“对不起我忘啦,已经拿来啦。” 才让一头钻进厨房,一边拉风箱烧火,一边跟姥爷姥姥说话,虽然都是些云淡风轻的家常话,但两个老人和才让都感觉到那种熟悉而厚重的温暖从来没有消失过。之后他又跟桑杰阿爸、强巴阿爸和卓玛阿妈说了许多话,跟所有人说了许多话。就在他觉得有些话永远说不完、也表达不尽的时候,便小声唱起来: 鹰的家乡在山崖,山崖上开的是白雪莲, 羊的家乡在草原,草原上开的是铁线莲, 马的家乡在远方,远方的湖里开着水莲, 我的家乡在哪里?请问哪里开着并蒂莲? 梅朵立刻跟上了自己的亲哥哥: 白雪莲的山崖凉冰冰,刮着刺骨的寒风, 铁线莲的草原冷清清,长着蜇手的山荨, 长水莲的远方雨淋淋,走过孤独的哈熊, 并蒂莲的地方热烘烘,就在你我的心中。 琼吉抱着梅朵说:“你唱得太好啦,歌词也好,教给我吧。” 梅朵就教起来。琼吉很快学会了,一遍一遍地唱,唱着,还加进了自己编的词:“美丽的仙鹤快快飞啊,前面有清澈的湖水,微风吹起耀眼的涟漪,倒映着你的伴侣。” 第二天一早,果果开着车,带着父亲、桑杰阿爸、琼吉和我,把才让送到了火车站。 送走才让的第二天,桑杰、卓玛、果果、素喜和我也都要返回草原了。西宁的家人在巷口送我们上车。姥爷姥姥不免又要掉泪。梅朵喊道:“江洋啦,别忘了保证书。” 我笑道:“噢呀。” 之后,父亲开始忙自己的事,主要是去省畜牧厅牧业科学研究所联系牧草。他跑了三趟,才见到所长。所长一听父亲要在玛沁冈日种草,吃了一惊:“那是一个长草的地方,还用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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