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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五


  父亲干干脆脆地说:“借钱,或者由牧马场给我们贷款。”

  老才让不吭声了,想了半天才说:“钱我们有,但不能借,只能入股。”

  “我知道你的意思,到时候方便吞并我们。”

  父亲说着站了起来,“看来我得躲远一点。”

  “你早不说晚不说,等我买了拖拉机和播种机你才说,是想要挟我吧?”

  “就算是吧。”

  “你也学得狡诈起来啦。”

  老才让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看在你两次救我命的分上,我可以先把钱借给你,等你肥了再吞并你。”

  父亲坐了下来:“你这样说我就不想谢谢你啦,我等着你来吞并我。”

  “好,我们一言为定。”

  又说了一些“沁多贸易”目前的经营状况,父亲突然变了话题:“还有件事,我想了几天,不知道该不该给你说,该的理由是,既然我在给你干,就得为你考虑,你的形象也是我的形象。不该的理由是,你百分之九十会拒绝,因为这是州上该管的事,不是牧马场的事。”

  老才让警惕地瞪着父亲:“你又想说什么啦?”

  “还是钱,这是你唯一的资本,这次不是借,是捐。”

  “哪里的乞丐,我不感兴趣。”

  “就算是乞丐,也是你求之不得的乞丐。现在去沁多学校只有一条又窄又烂的土路,基本不算路,学校想把路修好,再通一路公共汽车,州上没钱,解决不了,一直拖着。学校现在办得不错,名气很大,你要是能把路修好,既是雪中送炭又是锦上添花。”

  老才让一脸狡黠地盯着父亲:“谁不知道你儿子是学校校长?”

  “所以我才把好事揽过来了嘛。你想想,老师来自四面八方,学生遍布阿尼玛卿草原,这些人会怎么说?州上办不了的,才让场长吹口气就办啦,那你的名声就好听死啦,到处都有人举着大拇指念叨你。”

  老才让站了起来:“你走吧,快点走,再不走的话,不知道又会冒出什么名堂来,又是给‘沁多贸易’借钱,又是给沁多学校捐钱,光鲜话说了一大堆,还都让人没办法拒绝,收获不错呀,你来这一趟。我到底还是没有看错你,是个人才,居然能把我老才让说动。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别老盯着我的钱,给我好好干。”

  “我是不好好干的人吗?”

  第二天,父亲给我打来电话,让我尽快去一趟牧马场,最好能带上预算,直接找老才让。我高兴地说:“谢谢啦,阿爸,扎西德勒,阿爸。”

  父亲又问:“你新年在哪里过?”

  我说:“我想去看阿妈,又想回西宁。”

  “你还是不要去生别离山,你阿妈不希望有人打搅,回西宁吧,我也回,不回的话姥爷姥姥会担心,再说你阿妈也希望我们多跟老人在一起。”

  下雪了,沉思的草原放弃了显现,选择了隐藏,来自天上的飘洒又一次把荒凉和寂静凝固在大地之野,同时洒向人间的还有忧郁和悲伤:牛羊和马匹被困在积雪里,饥饿和寒冷以夺命的方式袭击而来,死亡正在发生,草场退化,秋膘不足,冻死是很容易的,一夜之间就是尺雪埋尸。牧人们尽量把羊羔抱进帐房,想喂孩子的母羊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帐房咩咩地叫。牦牛还好些,披纷的长毛在这个时候发挥了无与伦比的作用。马们挤在一起,瑟瑟地发抖,强健一点的就用蹄子刨挖覆雪,但很多时候刨挖是无效的,下面并没有期待的牧草。在牧马场忙完草场考察和马匹登记的父亲,不顾大雪的堵挡回到了沁多县桑杰的家里,第一件事就是跟销售部经理顿珠和畜产品收购部经理桑杰商量:牧人们还是老习惯,不吃不卖冻死的牛羊,“沁多贸易”能不能在冻死之前就去收购?顿珠说:“这时候收购的牛羊又瘦又弱,来了就得宰杀,怕来不及,运到西宁后价格肯定上不去。”

  父亲说:“上不去没关系,少赚一点就是啦,我给马福禄说。”

  桑杰说:“宰杀得快,收购也得快,我们人手不够,跑不过来。”

  父亲说:“我跟喜饶商量,看政府那边能不能帮个忙。”

  “沁多贸易”的几个头面人物家里都已经安装了电话,打电话的结果是,喜饶副县长说了十几个“噢呀”,既是答应也是赞美:“这样的话牧人的损失就少多啦。我们两家联合起来跑,越快越好,路现在还能走,天气预报说,雪会越来越大。”

  父亲放下电话说:“桑杰你问问卓玛,我们有多少现金,都带上。”

  又给果果打电话,要求运输部今天就出发。运输部已经从县运输公司挖过来两个人,果果完全可以不必自己去,但他说雪天里出车他不放心,只能让张丽影委屈几天啦。父亲才知道果果把张丽影接来了,就说:“我去看看她。”

  父亲就是想问问母亲的近况。张丽影说:“我还是给你说实话吧,创面有干枯的有结疤的,说明治疗不是没有一点效果,但新的脓疡还在出现,每个星期都有浸润和弥漫,说明效果不理想,麻木性的皮肤损害和神经粗大又在增加,很可能会出现肢端残废,苗姐姐已经做好思想准备,家里人也得接受这个现实。”

  父亲忧虑的脸色变成了黑夜,眼泪几乎掉下来:“西药不顶用,藏药也不顶用,怎么回事嘛?”

  “我们还在想办法,旧的方案淘汰了几次,新的方案会不断跟上,苗姐姐和我们都不会放弃。”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勉强一笑:“结婚的日子定了没?”

  张丽影说:“日子好办,你只要给果果放几天假,什么时候都行。”

  父亲说:“你们把日子定下来,果果随时都可以请假,但最多只能请一个月,不能太多。”

  张丽影惊喜地说:“够多的啦。”

  望了一眼果果,又说,“领了证,请大家吃顿饭,婚礼就不举行啦。”

  父亲说:“不行,‘沁多贸易’的人怎么能偷偷摸摸结婚?生别离山是你的娘家,在那里吃上马席,在县上吃下马席,婚礼主要在县上,饭馆订最好的。”

  果果和张丽影都说:“不不不不。”

  “为什么?”

  果果说:“当初我们的事别人都还记得,名声不好。”

  父亲说:“现在看来不过是个婚外恋,法律管不着。再说正因为有过去的事,才要在县上办,而且要隆重,让别人看看,跌倒的人不仅爬起来啦,还挺得这么直,站得这么高。你们听我的。”

  果果和张丽影对视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父亲说:“走吧。”

  果果问:“你也去?”

  父亲说:“你不放心车,我不放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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