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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牧草的黄昏 飞扬的雪花在问候谁? 起舞的蜂蝶在思念谁? 奔驰的羚羊在向着谁? 都说着扎西德勒你在爱着谁? 1 饥寒交迫的父亲在旷野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才到达牧马场的场部。场部楼前站着几个人,见他过来就接住了豹子花。父亲问才让场长在不在?然后从马褡裢里拿出一根备做马肚带的牛皮绳,把多吉拴在门边的铁栅栏上,摇摇晃晃走进了场部楼。办公室里,老才让正在开会,看推开门的父亲又要出去,招手道:“进来进来,就完啦。” 父亲进去,坐在了一边,听老才让做最后的总结,他说了金矿下个月必须完成的产量,说了给所有作为种马的儿马和用作培育的母马拍照片印画册的事,说了催问发货的事——已经从洛阳拖拉机厂购买了十台东方红拖拉机和十台可以拖挂的播种机,大规模的翻地种草就要开始啦。会散了,没等人走完,父亲就扑过去,趴到办公桌上问:“你把日尕弄到哪里去啦?还给我。” 老才让瞪起眼睛问:“你说什么?” 接下来就是老才让和萨木丹坚决否认牧马场偷了日尕,而父亲坚持认为日尕的失踪就是牧马场搞的鬼。老才让说:“好吧,那你就去大马厩看看,到底有没有?” “你们还有藏马的地方。” “你是说宗宗盆地?你去看就是啦。” 父亲拔腿往外走,一个踉跄差一点倒地,萨木丹赶紧扶住他。他来到楼门外,牵上多吉,跟着萨木丹去了大马厩。守护着马匹的奔森吼起来。多吉挣脱父亲的拽拉朝它跑去。萨木丹紧张地说:“要打起来啦。” 父亲说:“不会吧?” 奔森也朝多吉跑来,两只藏獒一靠近,就很有礼貌地站住了,互相审视了一会儿,多吉便主动凑过去嗅了嗅对方的鼻子。萨木丹说:“我想起来啦,它们都是梅朵红和当周的后代。” “对,奔森是哥哥,虽然它们没见过面,但气味是一样的。” 说着父亲走过去,一个马槽一个马槽地看起来,看到最后,发现没有日尕,身子便晃了一下,啊嘘一声倒了下去。 父亲饿昏了,等他从老才让办公室的沙发上醒来时,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守在身边的萨木丹端来了糌粑、酥油茶和羊肉汤。老才让说:“吓我一跳,你脸白得就像死人。” 父亲喝光了酥油茶,又喝了几口羊肉汤才说话:“过去也饿过肚子,忍一忍就过去啦,现在怎么搞的,一饿头就晕。” 萨木丹说:“老师出门还是要带些食物。” “找不见日尕心里急,忘啦。” 老才让说:“现在我们也急,日尕是最好的种马,不能就这样不见啦。” 父亲没再提宗宗盆地,他看得出日尕的失踪的确跟老才让没关系。父亲在招待所休息一夜,第二天离开时去给萨木丹说,想再借几天豹子花。萨木丹说:“老师你客气什么,场长说啦,所有的马现在都归你管。” 父亲匆匆离去,原本是想回沁多县,突然又改变主意,走向了角巴家。角巴熟悉沁多草原上的大部分牧人,那匹黑母马是谁家的,他应该知道吧? 直到第二天傍晚,父亲才找到角巴家。索南说:“爷爷奶奶转山还没有回来,我去看过一次,送了些食物,说是今年新年就不回来啦,阿尼玛卿冈日看着有人陪伴他过新年,心里一高兴,就会多多地赐福。” 父亲说起日尕,问索南和尼玛认不认识一匹漂亮到无与伦比的黑母马。他们都说不认识。父亲吃了喝了,提到家里的牲畜和草场,索南兴高采烈地说:“冬羔已经接过啦,没有一个死的,春羔就要开始接啦,我家的牛羊明年肯定能超过邻居家。” 父亲说:“要是草原能超过就好啦。” 又从旺姆怀里接过格列来,逗着玩了一会儿,心事重重地躺在了毡铺上。一觉醒来,父亲舔了一碗旺姆端上来的者麻,带了些食物,便告辞而去。 阿尼玛卿冈日似乎很近,近得它就在人心里,又很远,远得几乎无法抵达,因为没有一个藏族人敢于登上主峰,脚踏冰岩,只能在绵绵不绝的山群里,沿着迤逦而行的转山道,虔诚地膜拜,远远地瞩望。父亲望着雪峰走了整整三天,才看到匍匐在地、艰难转山的人,一打听,知道角巴和米玛就在前面,便继续往前走去。在藏族人的传说里,阿尼玛卿冈日是开天辟地的九大造化巨人之一、整个雪域高原的东方守护者、格萨尔王的寄魂山、强大刚猛的苯教战王等等。“阿尼”在这里指的是崇高无畏的先祖,“玛卿”意为雄丽至尊,“冈日”就是雪山,说它是“至尊祖先的雪山”再恰当不过。 阿尼玛卿冈日属马,每逢本命年,远远近近的藏族人就会拖家带口来这里,一圈一圈地转,骑着马转一圈得五天,步行转一圈得十天,磕着长头转一圈则需要近三个月。今年不是马年,转山的人少多了,零零星星的,隔几千米才会有一个。但柏香、山花、酥油、糌粑点燃的煨桑还是随处可见,那是守护雪山的善心人尽心尽职的结果,桑烟升起的地方,祈福真言石经堆覆雪而立,四周是拉起的旗幡和风马旗,转山人的心愿会通过它们飞升而去,直达雪山大地的顶部——人心的天堂。 就在冰冻的沁多河拐出一个阔水湾的地方,父亲看到了正在休息的角巴和米玛。角巴一见他就高兴地喊起来:“强巴啦,你怎么来啦?是想我啦还是想阿尼玛卿冈日啦?” “望着你说想你,望着山说想山,望着米玛阿妈时却不能说想米玛阿妈,因为这个阿妈又年轻又漂亮。” 米玛咕咕咕笑着。角巴说:“你是个聪明的人,这样就对啦。米玛想儿子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多谢米玛阿妈想我,我还没问你们好不好,白天好不好,晚上好不好?” 角巴说:“白天好不好,你问太阳就知道,它把我们晒暖就可以啦,为什么还要晒成两个黑头藏族人?我们太热啦,热得都把冰雪烤化啦,你没听到它叮咚叮咚响个不罢?晚上好不好,你问冰窟窿雪窝子就知道,它让我们睡到天亮就行啦,为什么还要把人世间的所有舒服都给我们?我们睡得都不想起来啦。至于我好不好,你问米玛就知道啦,米玛好不好,你问我就知道啦。你还可以问问守护雪山的善心人,给了我们多少祝福,问问阿尼玛卿冈日,对这两个虔诚磕头的人是不是保佑得更多一些?” 父亲听出来了,角巴是说已经是冬季了,他们白天受冻,晚上难熬,但转山是肉体和心灵的祈祷,越苦难就越灵验,所以心里是高兴的,脸上是光彩的。角巴突然咦了一声:“你骑的是谁的马,日尕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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