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杨志军 > 雪山大地 | 上页 下页 |
| 一三九 |
|
|
|
▼第十二章 赛马会 从一朵花的绽放中我看到了你, 从一株草的茁壮中我认识了你, 从一颗星的陨落中我离别了你, 你若不是我的爱人,为什么会叫扎西德勒? 1 很不巧,王石书记到省上开会去了。我去组织部和教育局报到,说了些学校改建扩建的事。第二天,州教育局长陪着我,坐着小车去了沁多学校。一路颠簸,司机说是一条简易公路,但也简易得太过分啦,有的地段根本就没路,连车辙都看不到,全凭司机凭着感觉走。大概走错了,或者有些雨后的泥泞,从太阳升起走到太阳落山,居然还没到,一直走到午夜,才看到繁星下面有了几点跟星光不一样的光,那是灯光,偌大的草原只有学校才会有的灯光。当即我就说:“这样的路我们坐着小车都这么难走,学生和老师怎么走嘛?沁多学校需要改建扩建的项目很多,但当务之急是路,一定要先把正式公路修起来,尽快通车。还有电话,我听说这么大的学校只有一部电话,那怎么可以?兰师大一个系至少有两部直接对外的电话,虽然中学和大学不能比,但在沁多学校设一个总机,挂一些分机总可以吧?” 局长说:“别着急,事情得慢慢做,扩建费用是省上拨款,修路安电话是州上拿钱,州上哪来的钱?王石书记也操心过通往各县和学校的路,有钱的话早就通啦。” 我心说怎么才能搞到钱呢?得问问父亲,当年他干的许多事也不是有了钱才成功的。 一进入玛沁冈日牧马场的地界,就感觉大地的绿是厚墩墩的,草密了,也高了,或者说哪里草厚绿深哪里就是牧马场。父亲和日尕的精神几乎同时好起来,都是扬头眺望的样子。父亲说:“尝尝,多新鲜的草啊,这样的细叶莎草,在别处是没有的。” 日尕便低下头来,轻轻撕了一口,用舌头顶着嚼子吃起来。但也只能尝尝,有嚼子就不能吃个痛快。再往前走,又看到了大片绿得汪水的苔草和羊茅,看到已经结了籽粒的大黑穗一棵棵弯着谦卑的腰。父亲不舍地跳下马,取了日尕的嚼子,让它无所顾忌地吃起来。一人一马慢悠悠移动着。不远处的雪山清俊超拔得就像美男子,排着队一座座相连,雪线如同鬼斧神工的描画,飘带一样舞动着,向着蓝天和白云缠绕而去。天地一任清透,洗得人和马也亮丽起来,洗得眼睛放射出两道柔软的荧光,照耀着草原的内部。父亲似乎忘了他是来干什么的,悠闲地坐下来,在心里唱起一支古老的歌:“香巴拉你在哪里,我骑着马儿找遍了大地。” 但很快他就变得十分不安,坐在高崖上,看到下面的河水蜿蜒流淌,两岸的草场竟也是秃斑连着秃斑。牛羊,牛羊,所有的秃斑地上都移动着大群的牛羊。他站起来,心情沮丧地喊一声:“走啦。” 埋头吃草的日尕,忠于职守的日尕,嚼着牧草跑过来,看到主人要给它上嚼子,就把来不及咽下去的牧草吐掉了。一人一马很快到了场部。父亲很久没来了,跟外面一样,这里也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什么都是新的:围绕着三层的场部楼,有一座四合院式的招待所、一座很大的马厩、一家商店、一家饭馆,甚至还有理发店、澡堂和邮局。而记忆中的牧马场的场部,除了一排办公住宿兼用的平房,再就是几间也是平房的客舍。分散在各个牧业点的,则是一些简陋的土坯房和更加简陋的帐房。父亲骑着日尕走向场部楼,看到几个人在门边闲聊,下马问道:“才让场长在哪里?” 那些人不回答,都死死地盯着日尕。有个穿皮袍的突然朝楼门内跑去。父亲奇怪地望着,听那些人在悄悄议论他的马:“就是这匹,名叫日尕。” “我听说日尕比闪电还要快。” 下午的阳光有些毒,加上雪山冰光的反射,脸上微微有点刺痛。父亲躲避着阳光,丢开日尕的缰绳,突然又把缰绳拾起来,缠在了马腿上。日尕驮着鞍鞯吃草去了。父亲正要走进楼门,就见有人跑出来说:“场长来啦。” 老才让一见父亲,脸上绷紧的肌肉顿时松弛下来,笑道:“你终于来啦?我就等着你呢。” 父亲低了一下头,又迅速把头扬起来,神情严肃地说:“我来领我的人。” “钱带来啦?” “我们没钱。” “我就知道,有钱的话你不会亲自来。上楼吧,去我办公室坐坐。” “我的人呢?” “急什么?死不了。” “我得先见到他。” “也好,我带你去见。” 他们来到招待所,看到“沁多贸易”的救护车就停在院子里,果果正在房间里睡觉。父亲晃醒他问道:“他们把你怎么样啦?” 果果起身说:“没怎么样,绑到这里就松开啦,还给吃给喝,就是不让走,车钥匙没收啦,我心疼我的车,他们开着到处跑。我说车是报废车,很容易坏,坏了就得赔新的。今天才停到这里来。” 老才让感叹道:“果果给我当过部下,我让他来牧马场继续跟我干,他说这辈子除了强巴谁也不跟。可见他对你的忠心不一般,跟藏獒一样。” 果果说:“雨跟着雷走,羊跟着狗走,好人跟着好人走。” 老才让问:“我不是好人吗?” 果果说:“扣车抓人,说是车轱辘轧了你们的草,必须交钱放人,哪个藏族人会这么不讲道理?好人是强巴这个样子的,不是你这个样子的。” 老才让也不生气,呵呵一笑:“以后你就不会说我是坏人啦。” 说着出了招待所。父亲以为要带他去办公室,没想到却把他引向了不远处的大马厩。 还没进大马厩的门,里面就传来一阵轰鸣,一听就是藏獒的叫声。他们进了门,看着四周整整齐齐的敞棚、料槽和马匹,那藏獒反倒不叫了。老才让说:“狗比人好,它没忘记你啊。” 父亲愣了一下:“你是说奔森?” 说着大步朝藏獒走去。奔森见父亲走来,激动得跳了几下,拽得铁链子哗啦啦响。它的个头比阿爸当周和阿妈梅朵红还要大,浑身漆黑,只在胸前飘扬着一片火炭似的红毛。父亲蹲下来跟它拥抱,它却把父亲扑倒在地,用前爪使劲摁着,伸出舌头深情地望着,似乎在说:我把你看作我的第一个主人,一直想着你,你能不走吗?父亲使劲推开它,爬起来,也把它摁倒在地说:“你好吗,扎西德勒,长得这么结实,你阿爸阿妈都比不过你啦。” 它声音低低地回应着。老才让走过来说:“谢谢你强巴啦,送了我一只福獒。在民委享清福那几年,我想把它送人,送走一次,跑回来一次,一跑就是几十公里。它现在帮我守着这些马,都是好马,看看吧。” 他们沿着敞棚走过去,欣赏着里面的马:身高体壮,皮毛闪亮,一匹匹都是好马,有河曲马、浩门马、格吉花马、蒙古马,更多的则是由草原人的祖先培育出来的耐寒耐缺氧的青海骢。父亲说:“原来你没有把牧马场的所有马都拿去换草场,还留了一些尖子马。” “我留下这些马是想培育新马种,将来做马的生意。” “马现在用处不大,役用和骑乘都已经被机械代替,连骑兵都淘汰啦,又不能养马吃肉,加上对草场的破坏力大,马生意做不起来。” “可牧人还是离不开马,再说还有赛马和马术。你知道一匹好赛马多少钱?就是我让你们赔偿轧草费的那个数。” 父亲警惕地瞪他一眼:“不可能吧?”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