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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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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惭愧地笑笑:真是说变就变啦,就像地球之于月球,拉着它走又推着它不让碰上。父亲安慰道:“这是好事情,高兴都来不及,生什么气?” 梅朵说:“苗苗阿妈为什么不在西宁?她还不是想离你近点。大人都不想两地分居,我们年轻人就更不想啦。” 接下来的时间里,父亲和我轮番劝说梅朵留下来。后来姥爷姥姥也加入了进来,他们的劝说似乎更有说服力:“你在西宁,常来家吃饭,我们也少一些冷清,天天听你叽叽喳喳,就是一只喜鹊在家里,心里喜欢得很。还能分到房子,很多人没房子住你不知道吗?一个中套,两室一厅,那是很大的,等我们老了,就搬过去一起住。再说你要是在西宁,江洋回来得就勤些,你要是不在,一年两年他都不来看我们。” 梅朵哭了,知道她不得不留下,就伤心得号哭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江洋不要我啦,我穿了衣服给谁看,我唱了歌给谁听?姥爷姥姥啦,你们要说到做到,给我做好吃的,我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姥爷姥姥赶紧说:“你放心,我们天天给你做。” “还有,你们已经老啦,我分了房子就搬过去住,我喜欢热闹,你们不来我跟谁去热闹?江洋你听着,我不是央金,你也不要做不回家的洛洛。” “我保证,一定多回来看你。” “你向谁保证?” 我倏地举起了拳头:“向雪山大地保证。” 梅朵用手绢擦着鼻涕说:“不行,你得写保证书,我要贴在墙上。” “好好好,一定写。” “现在就写。” 转眼之间,我和梅朵跟过去的洛洛和央金一样了:一方是校长,一方是歌舞团的演员,都在分居,还都是年轻夫妻。不同的是我有保证书,上面明确写着“保证一个月回来一趟”。我把保证书念给梅朵听。她一把夺过去说:“这可是你说的,我没有强求你。对了,你还要写上必须天天打电话。” “这可就难了,你身边又没有电话。” “有没有你别管,反正我要天天听到你的声音。” 就这样梅朵留在了西宁,她给省歌舞团提了一个条件,家里必须安一部电话。益西和俄霞都说:“噢呀,没问题。” 西门杂货店的马福禄来了,晋美打电话要他转告父亲:“沁多贸易”的名声已经出去啦,流动买卖和样板展示走到哪里都受欢迎,卖牛卖羊的牧人多起来,牛羊的来源现在不愁啦,但大晴天后面总有阴雨天,上个星期去巴颜县流动,牧马场的人把果果和车扣住啦,只把桑杰和卓玛放了回来,你赶紧回来的要哩。马福禄是骑着摩托车来的,说了该说的,又炫耀地说:“怎么样,我现在有一辆货车,最近又有了这辆摩托车,都是买卖牛羊肉挣来的。我想把杂货生意撤了,专门经营牛羊肉,就是不知道你那边能不能保证货源?” 父亲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马福禄紧张地问:“不能?” 父亲沉默了片刻,突然说:“谁说不能啦?放心吧,没问题的。不过你得把皮张加上,最好能批发生皮,零售熟皮,还有其他畜产品,酥油、奶皮、奶疙瘩什么的。” “好好好,我加上。” 父亲突然盯上了那辆闪闪发光的蓝色摩托车:“这东西怎么样嘛?” “好得很,有路没路都能走,没有比它更方便的,还便宜,几千块的事。” 父亲点点头,觉得自己也该回去了,他待在西宁既是为了陪伴姥爷姥姥,也是为了让母亲放心,但现在这里已经有了陪伴的人,他就想回到离母亲更近的地方去。再说他天生不是一个容易消沉的人,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连身患恶疾的母亲都没有放弃工作,他怎么可以整天无所事事呢?他去省政府拜访李志强,说起牧马场和周边牧人的草山纠纷,说起老才让的为人和利用淘汰的马匹大量吞并牧人草场的事。李志强说:“牧马场金矿的黄金是省财政收入的一部分,老才让上任以后产量比过去增加了两倍。我们是个穷省,到处需要钱又到处没钱,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能创造利润的单位,不能因为你说的这些原因就把它撤销吧?” “场长总可以撤换吧?现在是坏人当道。” “好坏不是你说了算,政府自有衡量的标准,是王石让你来的吧?你不要什么话都听他的。” 父亲生气地说:“你怎么替老才让说上话啦,忘了他当初是怎么害你害学校的?” “消消气,晚上我请你喝酒。” “戒啦。” 尽管梅朵不回沁多草原了,但她还是上街买齐了原先准备带给家里人的礼物,一再叮嘱我:“到了沁多草原先回家再去学校。” 我和父亲拎着两个大帆布提包,一起离开了西宁。姥爷姥姥送我们出了巷口,梅朵和洛洛送我们去了长途车站。父亲说:“两个老人就托付给你们啦,一定不能再让姥爷挑水,更不能让姥姥太劳累,她说她的心脏有时候咚咚咚跳得快,我估计是劳累的缘故。” 梅朵发愁地说:“要是做饭也会劳累的话,那我就吃不上好饭啦。” 父亲说:“做饭不要紧,姥爷也会做,你可以洗碗。” 梅朵说:“这个我会。” 洛洛说:“放心吧,还有我和央金呢。” 一路上父亲很少说话,忧郁的眼神带着草原的雨色,就像车窗外的滴答是从他眼里出来的。我说:“牧马场没有权力扣留人和车,他们是违法的,阿爸不用发愁,报案就是啦。” 父亲摇头。我说:“你跟王石书记关系那么好,让他出面不就行啦。” 父亲还是摇头。我说:“也可以去找萨木丹帮忙,他不是在牧马场吗?” 父亲突然扭过头来,问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你想你阿妈不?” 我一愣:“太想啦。” “想了就去看看吧。” “噢呀,我先去角巴爷爷家,完了就去生别离山,梅朵还给阿妈买了一条羊绒的绿头巾。” 父亲望了一眼窗外,雨大了,雨柱像是铅色的藏银雕铸的,一根根地斜立着,黯郁从远方汹涌而来,又被水的亮光打成了一张张巨大的筛子。草原正在接受清洗,所有的牧草都像新长出来的,唰啦啦地抖动着欢呼天降甘霖,牧人们、动物们、昆虫们,猫在不至于湿透和淹没的地方,等待着云层后面被洗过的太阳出现,那时候他(它)们将以极大的喜悦倾巢而出,在新生的阳光下和潮湿的蒸汽里重新忙碌起来。父亲突然扭过头来说:“算了吧,你不要去啦。” “为什么?” 父亲不回答。 草原的雨下得频繁,却不会持久,一到沁多县城,雨就停了。父亲带我走向晋美商店。晋美远远看见了,跑过来说着“扎西德勒”,接住了父亲手里的提包。父亲焦急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晋美说:“气人得很,还是听桑杰给你说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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