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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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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丽影擦着眼泪出去了。关门的声音一响,父亲就扑到了床上,抱着叠起的被子,就像抱着母亲大声号起来:“太晚啦,太晚啦,我知道得太晚啦,我整天忙这忙那,忙什么呀?‘沁多贸易’、牲畜超载、草山纠纷,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妻子都成这样啦,我居然这么长时间没管她,我混蛋,我还是人吗?还是你丈夫吗?苗苗,你一个人是怎么熬日子的?你就会苦你自己,为什么不给我说一声?” 父亲一边哭一边埋怨自己。从心底讲,他并不谴责带给母亲苦难的麻风病,那是不可回避的命运,是一个医生的职责连带而来的危险,他只谴责自己,自己的自私和寡情。似乎比起母亲的病,他更在意自己的漠视和疏淡,更在意时间和距离的隔绝——都在阿尼玛卿草原,却没有及时出现在母亲面前,更在意由于他的疏忽让母亲一个人度过了漫长的黑夜,没有陪伴,没有帮助,没有分担,没有亲情的抚慰。但是他很快便知道,就算他真的是自私的寡情的,那也是母亲的期待。母亲说:“你为什么要见我?” 父亲待了一个星期就走了,是母亲赶他走的。母亲冷静地说:“既然病已经找上了我,不见亲人是最好的,见了又能怎么样?面对面哭一场?能把病哭走我就见,可是你知道,遇到任何事,最不顶用的就是眼泪。不如远远的不见,就在黑夜里想着,这个人在干什么?别忙得顾不上吃饭睡觉啊。你来啦,能天天见到你,我不想啦,可我的负担就重啦,愧疚就多啦,难过时不时就来啦。我还得躲着你,还得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不让你看到,还得小心翼翼地关照你的饮食起居,生怕亏待了你。还是去吧,远远地离开这里,就让我一个人静静地治疗,静静地工作。我还在工作,你也看见啦,诊断,开药,做手术,那些病人离不开我。” 父亲看到,母亲跟她的病人已经没有丝毫的避讳和设防了,都是病人,都要被折磨;都是牛羊,都要被宰掉;都是牧草,都要被践踏。他想知道母亲的病到底严重到了什么程度,母亲不告诉他,更不肯摘掉头巾和口罩让他看。他只能猜测:已经毁容啦?眉毛掉尽啦?鼻子没有啦?皮肤溃烂啦?身上脓疡啦?病灶浸润啦?损害弥漫啦?神经粗大啦?各处麻木啦?好在还看不出肢端的残废,看不出生命走向衰败的迹象。父亲问:“你不是治好了那么多麻风病人嘛,怎么就治不好自己呢?” 母亲说大概是因为她长期接触治麻药物的原因,对别的病人有效的药,对她丝毫不起作用,包括藏药。药物在她身上不仅有了耐受性,而且有了严重的交叉耐受性,也就是不光对一种药耐受,对所有的治麻药物都失去了敏感,迟钝得就像细胞死了。她曾经决定给自己加大剂量,但直到中毒,也没有产生预想的治疗效果。为此索爱院长带着张丽影去了一趟“兰麻所”,带回来一些新药,似乎有点作用,但很小很慢。眼镜曼巴离开阿尼琼贡再次来到医疗所,就是为了专门用藏药给母亲治病。最近索爱院长又把自己的师父坚赞曼巴请到了医疗所,正在用药,还未见效果。母亲说:“我现在已经不着急啦,治好治不好对我都一样,反正已经无法恢复原貌,不能再跟你和别的亲人见面啦。” 父亲明白了,病情很严重,至少已经毁容啦。父亲去后面的住院部找到了眼镜曼巴和坚赞曼巴,问起来,他们都说,雪山大地会保佑苗医生的。父亲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着:“雪山大地保佑,雪山大地保佑。” 一个星期里,母亲一再地说,几乎天天说:“去吧,去做你的事,待在这里干什么,你又不是医生,不仅帮不了忙,还妨碍我。再说我怎么能放心你在这里吃住?虽然你不跟我住在一起,但这里是医院,到处都是传染源,万一你传染上了怎么办,以后谁去照顾姥爷、姥姥和孩子们?” 母亲是对的,父亲没有理由不同意,在他离开的时候,他用眼泪洗了脸,洗了心,洗了整个生别离山医疗所。母亲说:“别告诉孩子们,免得他们牵挂,万一跑来看我怎么办?” “那我怎么说呢?” 母亲跟他同样咽着眼泪,口气却是坚定的,是深思熟虑的那种,是许久的思考积淀而成的决定:“随便你怎么说,说我已经去世了也行,车祸遇难,或者暴风雪中失踪。” “那不能,他们会伤心死,尤其是姥爷姥姥。” “对啦,去看看两个老人吧,我不能去啦,你要多回去啊。” “噢呀,噢呀,一定多回去,他们见不到你啦,不能再见不到我。” “再就是,你还没老,还是身强力壮的时候,而我已经不能尽到一个妻子的责任啦。我们,离婚吧。” 父亲吼一声:“这个你别想,我永远是你的丈夫。” 父亲骑着日尕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医疗所。草原上各色花朵一如既往地盛开着,从花海里飞来一只鸟,盘旋在头顶,宛转地叫着:扎西德勒,扎西德勒。 一切如愿,我和梅朵结婚不久,学校的教师住宅楼也起来了,梅朵分到了一个小套。在我们简单做了装修,买了家具,放了鞭炮,欢天喜地住进去的这天,梅朵说:“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干,就想要个孩子。” 我说:“等我留校的事定了以后吧。” “什么时候定?” “毕业前就能定吧?最多还有一个月。” “太漫长啦,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孩子。” 说着扑到了我身上。其实留校是研究生毕业后才定的,因为突然有了几个来自其他学校的竞争对手。学校为了选留最出色的,又增加了一次面试和业务考核,我的压力大得就像扛起了皋兰山。但最终我还是胜出了,也就是说我不光在我们兰州师范大学是出色的,跟别的大学同等专业的硕士生比起来,也有不容小觑的实力。接到留校通知的这天,我和梅朵在家里庆祝了一番。我们喝着酒,唱着歌,然后上床要孩子,梅朵拍着自己的肚子说:“你给我明天就大起来。” 我说:“唱一首《快出来》,孩子就有啦。” 我们唱起来,歌声把整座楼都震撼了。第二天碰到同楼住的老师,都问我们:你们唱的是什么歌?那么好听。梅朵止不住又唱起来: 汉人叫作娃娃孩,藏人叫作普, 请问普从哪里来?他说从远古。 不对吧?那是你的祖父和祖母。 我找遍远古没看到祖父和祖母, 只看到吉祥的誓言写满了经书: 快去人间投胎吧你是山的灵物。 我们来自水族,来自湛蓝的湖, 我们来自雪山,来自一群猕猴, 我们走啊走,走过烟瘴的迷途, 变成一滴白血来到母亲的肚屋, 变成一团肉一个阿爸一样的普。 快出来,快出来,你是我亲族, 我们盼着你的来等着你的啼哭, 我们捧起哈达捧起裹你的氆氇; 快出来,快出来,不管你是鹿, 或是一只羊一头牛一只小灰兔, 都有人喜欢你喂养你为你祝福; 快出来,快出来,不管你是狗, 或是一只虎一匹马一只小老鼠, 都有人带你走向遥遥远远的路。 现在我是兰师大中文系教古典文学的老师,梅朵是艺术系教声乐的老师,生活就像暖洋洋的日光下一条源自温泉的清溪,带着欢快的歌唱叮叮咚咚往前流淌,知道前面是大海,是太阳的故乡,有浴光沐水的幸福,就缠绵地期待着。我们是两个只盯着前面忘记了身后的行路者,突然有一天,当有个声音对我说希望你回来,你一定得回来,你不回来我们就没指望了时,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声音来自阿尼玛卿州教育局,来自我真正的故乡,我从来没有抛弃过的草原牧区。我说:“真的还是假的,不是开玩笑吧?” 对方说:“未来的校长啦,你会给别人开这种玩笑吗?王石书记说啦,先给你打个招呼,再派组织部的人去兰州请你。” “千万别来人,我承受不起啊。” “那你到底答应不答应嘛?” “答应答应答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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