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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


  ▼第十一章 酥油风

  如果鸟的一生只保留一声啼叫,
  如果天的一生只保留一阵雷鸣,
  如果爱的一生只保留一句话语,
  我不知道除了扎西德勒还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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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把桑杰留下了,负责牛羊的屠宰和皮张的鞣制。桑杰雇请别人,自己也动手,一个月后把他赶来的活牛活羊全都变成了可以批发零售的肉,接着又让送肉的果果从西宁买来几个大铁盆和芒硝、明矾什么的,开始将干硬腥臭的生皮变成柔软光亮的熟皮。父亲说:“我们积累的皮张太多,你恐怕得长年累月干下去啦。这样行不行,你挣的钱已经不老少,就在县城盖一座房子吧,把卓玛和多吉都接来,你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多好啊,就像城里人一样。”

  桑杰一向听从父亲惯了,想都没想就说:“噢呀。”

  父亲就去圈地和雇人挖地基,果果在运输站雇了卡车,去西宁拉运砖瓦木材,还请了木匠和泥瓦匠。一个月不到,桑杰的新家就起来了,坐北朝南一溜儿三间平顶的藏式碉房,外带廊檐和右耳房,耳房是桑杰要求加盖的,他希望父亲住过来,天天睡在晋美商店总不是个事。挨着耳房是敞开的牛棚和马厩,还修了封闭式的厕所。之后又规划了院子,修了院墙和院门,还在门楣上雕了几朵莲花和两个象宝的头。来来往往的人都好奇地看着,有打听谁家盖房子的,却没有一个人过来干涉,即便政府的人、派出所的人,也只关心盖房子得花多少钱,然后就是感叹:“你们哪来这么多钱?”

  草原的辽阔、人口的稀少、地表的荒凉,让人很容易忽视土地的价值,只要不占用牧人承包的草场,盖几间房算什么?县城周围,到处都是芨芨草没膝的空地,包括政府在内,没有人说那是不能动的。父亲打电话把喜饶从县政府叫出来,让他找机会故意在旦增书记面前提到有人盖房子的事。反馈的信息让他呵呵一笑,旦增书记说:“县城又大了一点点,人口又增加了几个,好啊好啊。”

  父亲觉得既然没人管,何不接着再盖呢?他对顿珠和晋美说:“你们要是有钱,就先把房子盖起来,现在是最好的时候,谁知道将来会怎样。”

  又对果果说,“你挣的钱呢,想干什么?拿出来变成房子吧,不够的话我再给你添些,张丽影不能一年四季都住在生别离山,休假时你得把她接到县城来。”

  果果说:“苗医生呢?你就不想把她接出来?”

  “她跟张丽影不一样,她是所长,一两天可以,出来时间长了肯定不行。”

  果果又去过几次生别离山,放心大胆而又规规矩矩地跟张丽影接触着。父亲坐着他的车也去过一次,还是没见到母亲。张丽影说:“我们所长把预防看得比治疗更重要,又去跟牧人在一起啦,到底去了哪里我们也说不上。”

  父亲很失望,也没有多想,跟一直在生别离山医疗所的眼镜曼巴说了些话,就又回到了县上。

  父亲和桑杰把卓玛接来了,一起来的自然还有多吉、几只羊、几头牦母牛。卓玛没来过县城,走过街道时胆怯得都不敢多看,头一直是低着的;多吉有些紧张,敌意地瞪着迎面走来的人,紧紧跟在父亲身边。父亲给它说着话,要它千万别扑过去咬伤了谁。倒是牛和羊显得见多识广,该咩就咩,该哞就哞,见到路边的草,还会撕扯几口。进了院子后父亲说:“多吉啦,你现在是县城的藏獒,不能再自由散漫,跑来跑去啦,得把你拴住。”

  多吉反抗了几次,才允许父亲用绳子套住脖子,拴到院墙角落的一块石碓上。卓玛是第一次住房子,这儿看看,那儿摸摸,不知如何是好。桑杰拉开了窗帘,明净的玻璃让她惊叫一声,又教她如何用牛粪点着铁炉子,如何使用桌子和椅子,如何关门开门。父亲说:“让央金回来教教你,你就什么都会啦。”

  晚饭是父亲做的,一大锅羊肉面片,配上辣椒和醋,吃得卓玛满头大汗。吃完了她望着地面说:“没有铺的毡,怎么睡觉啊?”

  桑杰拍着镶了木边的火炕说:“你眼睛不会往上看吗,这里才是睡觉的。”

  卓玛摩挲了一下炕毡,又捏了捏叠起来摆放在一侧的被褥说:“你过上头人的日子啦。”

  她想起从前,角巴家也是有花被子的,沿着帐壁摆了长长的一溜儿,后来被子代替毛毡成了铺地的,几年后就变得又糟又烂,搬家的时候拢不起来,只好扔掉了。这天晚上,卓玛第一次睡在了炕上,总感觉悬在半空里,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着。桑杰说:“慢慢就会适应,炕里冬天要煨火,睡几年,你的关节就不疼啦。”

  卓玛说:“旺姆不光腿疼,腰也疼,家里要是有炕就好啦。”

  桑杰说:“以后我要让全家都睡上炕,你信不信?”

  第二天吃了早饭,父亲便撺掇桑杰带卓玛去了晋美商店。他们在那里买了脸盆、毛巾、肥皂、牙刷、牙膏、衬衣、衬裤等,就要走,父亲说:“别急啊,你让卓玛自己再看看,还需要什么?”

  卓玛看来看去挑了一条翠绿的头巾、一把梳子和一个圆镜。父亲灵机一动:百分之九十九的牧家女人没有机会来县上进商店,但并不能证明她们什么也不需要。要是把货物运到牧人的帐房前,她们还能视而不见?关键的一步是不要牛羊只要钱,要让牧人们看到钱的意义。也就是说,“沁多贸易”完全可以一边收购牛羊,一边出售货物,你不愿意卖掉牛羊,那就别想得到货物。父亲让卓玛先别走,又去把顿珠和果果叫来,大家商量了一通,都觉得这个办法好。晋美说:“正好果果有车,可以开着走家串户,但恐怕还得一个人。”

  父亲说:“我看还得两个人,你们觉得谁去合适?”

  顿珠说:“那还有谁,你和我,或者晋美。”

  父亲说:“你和晋美都是商人,满脸虚笑,牧人一看就不敢靠近啦,最合适的两个人应该是桑杰和卓玛。”

  桑杰和卓玛惊讶得面面相觑:我们去?父亲说:“第一你们是牧人,牧人相信牧人;第二你们是第一批有了钱的牧人,可以起个示范作用,言传不如身教嘛。”

  桑杰说:“可是我们不会做买卖。”

  父亲说:“谁说你不会,你比谁都会,当初的畜产品站,谁能想到赚了那么多钱,办了那么多事?”

  桑杰哭丧着脸说:“我不是畜产品站我不知道,当初扣了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受审坐牢,低头认罪,吃辛吃苦,没消停过,现在想起来还害怕。要去的话你得跟着,我一个人怎么敢?”

  父亲说:“噢呀,我也去。现在要做的事,就是置办服装,桑杰、卓玛、果果,你们三个人要穿上最好的皮袍和靴子,戴上最好的帽子和首饰,让牧人们一看,不用说就明白,还是有钱了好,这叫样板展示。至于货物嘛,卖多卖少不要紧,要紧的是要让牧人们愿意卖牛卖羊。”

  但是父亲最终没有去成,洛洛来了,带来一些麻烦事,他得帮他拿主意。“沁多贸易”名噪一时的流动买卖和样板展示主要还是桑杰、卓玛和果果搞起来的。

  洛洛在西宁待了一阵子,惦记着学校,就往回跑,回来上了两天班,又放不下央金,整天混混沌沌什么也干不成,就又去了西宁,没待几天,想着学校这个阶段的工作无头无绪,该结束的没结束,该开始的没开始,又急急忙忙回来了。回来干什么?脑子忽而空白忽而麻乱,晚上想着明天如何如何,醒来又想算了算了。扩建的事、修公路的事、通公共汽车的事就都搁置了起来。学校就一个副校长藏红花,教务长一直空缺,能维持正常的教学和生活就不错了。到了这边想那边,天平渐渐倾斜,央金越来越重了。他和央金都说着同样的话:“我对不起你。”

  然后就是真相浮出水面,她诚实地告诉了他一切——她跟团长的关系、堕胎的巨大阴影、悔恨的日日夜夜。他沉默着,既没有指责,也没有宽恕,但内心的波浪却能让生活变得颠三倒四却又目标明确。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在乎过央金,在乎过她的爱的纯洁。但又觉得这不是她的过错,他对她只是一种剥夺幸福的存在,而不是给予和成全,而她却像犯了罪一样一再地追问:“你能原谅我吗?”

  他先是不回答,后来又说:“是你应该原谅我,我留给你的时间太少太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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