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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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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拉着日尕来到不远处,挖雪窝子睡觉的时候说:“日尕啦,我拖累你啦,害得你连口糌粑都吃不上。这么大的雪,到哪里去吃草啊?” 日尕呼哧呼哧张大鼻孔,向着四野闻了闻,噗噜噜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安慰主人。父亲丢开它,打着哈欠钻进了雪窝子,一闭眼就睡着了。他梦见日尕流浪在雪原上,找不到草吃,扑通倒下就死了。他哭醒了自己,爬出雪窝子一看,天已经放亮,日尕正在一群牛的中间。几头牛不断把反刍后本该再咽下去的食物吐到地上,日尕伸长舌头,一点一点把热腾腾的食物卷到自己嘴里。父亲惊呆了:原来动物之间还能如此?日尕肯定是这样表达的:“我饿啦,走不动啦,但我还得带着主人走下去,请给点吃的吧。” 牛们肯定说:“请原谅,大冬天我们吃进去的也不多,只能每个吐一点点给你。” 就是不知道它们用的是什么语言——肢体的、神情的还是声音的?日尕的肚子圆溜溜的,一百多头牦牛一头吐一点,那也是不老少的一堆食物。 这一天,父亲和日尕又访问了五户牧家,结果都一样:拒绝买卖,拒绝他的说服纠缠,而且都不那么客气:“‘沁多贸易’是什么?没听说过呗。你不会是骗子吧?都说做买卖的人是骗子。” “你说什么,把我们的牛羊给你,你拿去卖钱?凭什么呢?别说你不是公家人,就是公家人说了也不顶用,承包啦,牛羊和草场都归自己啦。你卖了钱,再把钱给我们,为什么要这样?你图个什么?再说你要是躲起来不见面,我们去哪里找你?” “你说也可以先给钱,再把牛羊拿走?那也不行,我们要钱干什么?能剪下羊毛来还是能挤出牛奶来?” 等他告诉对方自己也是一个牧人后,人家又有了别的想法:“你是不是看着我们羊多牛多心里不好受?你怎么不卖掉你自己的?什么?已经全部卖掉啦?胡说八道,我不信。别向雪山大地发誓啦,全部卖掉的话你就是个不安分的牧人,就是盗马贼一样的坏蛋,草原上容不下你这种人,走吧,我们忙得很,没时间坐下来跟你流水一样长长地说话。” 态度好一点的会招待他一碗酥油茶,但糌粑和肉食就别想啦,似乎牛羊越多牧人越小气,似乎他真的是一个可怜的骗子,在被牧人一眼识破的尴尬中,啰里啰嗦狡辩着。天黑后父亲和日尕来到了第六顶帐房前,父亲滑头起来,先不说来意,讨要了些酥油糌粑,垫了垫日尕的肚子,钻进帐房,吃了喝了,在人家的毡铺上睡到第二天早晨,又舔了一碗者麻,才说起自己是来收购牛羊的。主人瞪起眼睛看着他,似乎意识到竟然让一个盗马贼一样的人留宿了一夜,招呼儿子过来,放倒父亲,抬起来,又一次扔出了帐房。 父亲蹊跷得挑眉毛瞪眼睛:牧人守旧,不知道钱的意义,把牲畜当作唯一的财富,不肯出售牛羊,这也在意料之中,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但怎么会变得如此野蛮,不仅不招待吃喝,还会动不动把他扔出帐房呢?太过分了吧?他爬起来,冲着帐房门口的主人喊道:“我是香萨主任的朋友,你这样对待我,就不害怕我去阿尼琼贡告你的状吗?” 主人蹲下身子,抱着自家的藏獒不让它扑向父亲,哼了一声说:“我们见了香萨主任磕响头,咚咚咚地响九下,见了坚赞曼巴也磕响头,咚咚咚地响九下。都是平起平坐的高人,你要是告我,我也会告你,坚赞曼巴的法力你又不是不知道。” 父亲愣了:他听说过坚赞曼巴,是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游方藏医,哪里有不好就会出现在哪里。一定是他给牧人说了什么。父亲说:“坚赞曼巴我不认识呗,要是你让我相信他的法力比香萨主任高明,我就不再到你家来啦。” 主人惊慌地说:“你还想来啊?我告诉你吧,曼巴说啦,钱是世界上最大的魔鬼,会夺走牧人的灵魂,现在魔鬼已经放出来啦,已经开始往草原上到处乱跑啦,最大的灾难就要降临草原,你们要小心一点,谁给你们提到钱,你们就把谁抬起来扔到帐房外面去。” 原来如此,之所以不请他出去而是扔他出去,是把他看成了一个带来灾难的魔鬼,扔掉他就等于惩罚了魔鬼也远离了灾难。父亲说:“请告诉我坚赞曼巴在哪里,我去向他请教的要哩。” 主人说:“虽说曼巴的家乡是我们白唇鹿草原,但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有时候正在放羊,一抬头就见他从云端里下来啦。” 父亲又是一愣:“你说什么?我来到了白唇鹿乡?” 怪不得没有人认识他,雪太大,迷路啦,一口气走到了白唇鹿乡,而他还以为自己在沁多乡转悠呢。心说那就不找坚赞曼巴啦,还是回沁多草原继续他的说服和收购吧。 3 雪还在下,白花花的牛奶还在下,下到地上就不是液体的牛奶了,是凝冻的酸奶,是提炼出的酥油,是结块的奶酪,是粘连在一起的洞隙密布的奶皮,是溶解后的曲拉。雪还在下,白花花的牛奶带着天上的芳香,不尽不绝地覆盖着草原,没有不白的地方,气度恢弘的冬天总是在告别的时段以最强劲的力量提醒人们牢牢记住它。父亲说:“记住啦,赶紧去吧,已经变成灾难啦。” 这香喷喷的灾难,伴随着父亲的走家串户,很快变成了对生命的诅咒——漫长的冬天里体质已经很弱的牛羊开始死去。父亲心痛地看着那些冻硬的牲畜说:“只要不是病死的,我都收。” 但牧人是不要钱的,并不仅仅是因为沁多草原的许多牧人都认识父亲,更是出于习惯:牲畜的冻死意味着牧人的亏欠和悲痛,怜惜来自他们对生活的谨小慎微,来自对牛羊的尊重和依靠,怎么还能卖出去呢?牛羊跟人是一个样子的,一生都在施舍,施舍奶水,施舍皮毛,施舍血肉,原本是施舍给人的,如今因为牧人的照顾不周而冻死饿死啦,再去吃掉的话就连良心也没有啦。保持良心的办法就是把它们的尸体变成另一种施舍,施舍给狼和秃鹫,施舍给雪豹、猞猁、雪貂、狐狸等食肉动物,而食肉动物吃了这些施舍的牛羊,就不会再去吃别的小动物了。牧人们不知道父亲收去后是要运到城里卖钱的,还以为他行善行到了家,要把牛羊的尸体运送到动物密集的大山里。父亲明白牧人的心思,再也不说给钱了,也不说买卖了,好像他要背着牧人偷偷地卖掉。 云散了,雪霁了,风清日朗,没见过如此亮丽的天空,天上是照耀,地上也是照耀,金光和白光交融起来,组合成一种浅蓝色的坚硬的光芒弥漫而去。唯一需要的就是把辫起的头发散开,把盘起的头发放下来,耷拉在眼前,遮住强烈的日光和雪光。牧人们行动起来,按照父亲的吩咐,把冻死的牛羊用牦牛运到了可以通车的地方,然后便去放牧了。父亲骑着日尕回到县上,等了两天,便等来了去班玛县马可河乡出差的晋美和果果。如同父亲说的,班玛县的牧人知道钱的好处,养牛养羊就是为了出售。他们不虚此行,收了一车冻肉,就是路不好走,还费油,途中又没有加油站,要不是拦住过路的车,高价买一点,就回不来啦。 父亲问:“成本算了没有?” 晋美说:“算啦,班玛县的一车肉运到沁多县,能赚一千多,运到西宁的话,差不多能赚三千。” 父亲说:“不少啦。” 晋美说:“人家一听是沁多县的,就说你们沁多县的草场比我们大,牛羊比我们多,肉是最肥最香的,怎么还跑到我们班玛县来买肉?” 父亲说:“你说实话啦?” 晋美说:“果果差点说实话,我挡住啦。” 父亲说:“那就对啦,说了实话,人家会瞧不起沁多县的。牧人宁肯草原超载,也不愿意卖牛卖羊,这样的事,估计班玛县的人想不到。” 晋美说:“对着呢,人家的销售渠道多,还都是直接和内地人打交道。” 父亲说:“以后我们恐怕少不了往那里跑。” 看着雪消了许多,父亲便要果果再辛苦一趟,立马跟他走。果果说:“我瞌睡死啦。” 父亲说:“你慢点开,可以边开边睡,反正草原平坦得很,不怕撞上,不怕翻掉,只要方向不偏就可以。” 果果拍着肚子说:“那得先加油,还得吃肚子,听见了没有,打雷的声音。” 父亲说:“你快去加油,完了去拉面馆,我和晋美等你。” 父亲丢下日尕,坐着这辆破破烂烂的救护车走向了雪原。一上路果果就开始打盹,果然是边开边睡,父亲不断纠正着方向,一直走到天黑。车停了下来,他们在车上睡了一觉,第二天中午才到达堆积着牛羊肉的地方。果果跳下车,惊喜地叫了一声:“这么多?” 两个人装了满满一车,还剩下一半。父亲说:“再来一趟吧。” 汽车启动之后,父亲指着远处的山脉说:“往那里开。” “干什么?” “你不是藏族人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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