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杨志军 > 雪山大地 | 上页 下页 |
| 一一六 |
|
|
|
▼第十章 春天了 是雪狼用奔跑的姿势告诉我, 是哈熊用沉闷的吼声告诉我, 是雪豹用凝视的眼睛告诉我, 所有的都需要爱需要扎西德勒。 1 父亲在电话里给洛洛说了许多,但只有一句话让洛洛猛然醒悟:“你不是一个好藏族人,你会让妻子从你的怀里跑掉。” 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这样说,只是感觉到刺激的锋芒梭镖一样猛烈地扎向了心底,寻思我怎么不是好藏族人啦?妻子有什么理由离开我的生活?又一想:不管什么原因,妻子跟他闹成这个样子,他不是好藏族人的事实已经有啦。草原上的习惯就是这样,把“好藏族人”作为褒奖,把“不是藏族人”作为贬抑。一个有知识有文化且已经是校长的人,怎么可能连自己的妻子都不喜欢呢?他当机立断:必须放下所有的事情,回到央金身边去。 转瞬之间,央金成了唯一,重量居然超过了整个沁多学校,超过了一万多名学生。他回到宿舍拉开抽屉看了看:工资的大部分都在这里,因为没有花钱的习惯,更因为吃住都在学校,除了扣除少量的伙食费,用不着别的花销,他几乎想不到自己还有这么多钱。他摸了摸口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些年他跟大部分当干部的藏族人一样平时只穿汉服,汉服虽然方便,但口袋实在太小啦。他用几乎拽掉纽扣的动作,脱掉上衣,从柜子里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皮袍,穿在了身上。皮袍是黑色条绒面和羔皮里子的,包着绿色的袍边,袖口和下摆镶饰着一拃宽的鹿皮,是几年前去州上参加先进代表大会时,王石书记亲手递到他手里的奖品。他扎好红棉布的腰带,把钱全部塞进宽大的胸兜,戴上羊皮帽,来到了外面。穿过校园的时候,那些钱在脑海里变成了艳丽发光的首饰,好看得有些晃眼有些眩晕。心说自己真是个傻瓜,怎么早一点没想到,钱是可以换东西的。牧家出身的女人,一见漂亮首饰,天大的怨恨也就没有啦。 他骑着斯雄,先拐向草原告知角巴阿爸,西宁的家人就要到来,又快马加鞭来到县上,把斯雄交给了在县政府上班的喜饶。喜饶从沁多学校毕业后,又去西宁上了两年畜牧中专,毕业后被分配到了沁多县畜牧局。他陪洛洛去车站买了第二天一早去西宁的长途客车票,又请洛洛在一家清真面馆里吃饭。洛洛说:“我今天想喝点酒呗。” 他想起了白酒那种不堪承受的辛辣,就想喝几口驱散心里的难过——他心里真是难过死啦,因为是第一次想起:自己的妻子,一个远方的女人,长年累月看不到丈夫的面影,更别说得到丈夫那种热腾腾的怜惜和关爱啦。而他直到妻子暴怒了还不觉醒,还会推她倒地,弃她而去。清真面馆不出售酒水,喜饶便去顿珠商店买来一瓶青稞白酒,也不用酒杯,两个人就对着瓶口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起来。都是平时很少喝酒的人,甚至都不知道人为什么需要喝烈酒,没喝几口就有点迷糊了。洛洛哭起来:“央金,央金。” 喜饶说:“央金是女人里的尖子,是红雪莲不是白雪莲,是一匹跑得最快的母马,一跑就跑到天边去啦。骑手的一生就是寻找爱人的一生,洛洛啦,你是不是骑手?” “我是不是骑手见了央金就知道,我要给她说,请喝酒,喝下这瓶酒,然后再听我说。” “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央金啦,我人的不是,我要多多地住些日子,我想有我们的孩子。” 喜饶激励着他:“好得很,有女人的人就是不一样。” 吃喝了一通,洛洛跟着喜饶来到他的宿舍,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踏上了长途客车。喜饶用一个网兜装了些路上吃的,除了肉和馒头,还有昨天喝剩下的半瓶酒。 路上有雪。车轮的碾轧,瓷实的积雪,滑溜溜的路面,慢悠悠的长途客车,防滑链欻啦啦响。皓白的原野让眼睛失去了意义,除了不能久视的白光,什么也看不到。姑且闭上眼睛,却又发现眼光也是雪色的一部分,满眼都是白茫茫的黑暗。雪是如此博大,竟然轻易覆盖了人的眼睛,而覆盖了眼睛就等于覆盖了地球和宇宙,覆盖了白天和黑夜。白天安静得像夜晚,夜晚豁亮得像白天。蜷缩在料峭的寒风里,如同牦牛转场一样缓慢的旅行,比预期推迟了三天半,西宁到了。 洛洛下了车,活动着酸麻的腰腿,行走在午夜的大街上,积雪的吱嘎声清亮无比,城市安静得只剩下了一个人。市歌舞团的筒子楼御风而来,停留在一排苍绿的松树后面。他有点激动,戛然止步。过去的日子里,总是那样:她在电话里催啊催啊,然后等啊等啊,望眼欲穿地等啊,终于他来啦。而今天却有了从来没有过的不期而至,央金是绝对想不到的,会不会比他更激动?那要看他怎么表达,不能第一句话就说“我人的不是”,应该这样,这样,这样……其实他越想越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觉得还不如什么也不说,扑上去抱住她,亲她个死去活来。但不管怎么做,他都得鼓足赔礼道歉的勇气,都得超越草原人的习惯,像一个有教养的知识分子那样,对着自己的女人鞠躬致敬。 还有一种办法,那就是等到天亮商店开门,买了首饰后再去见她。能想象当他双手捧着项链镯子耳环戒指时,会多么地理直气壮:一切都有啦,什么也不用说啦。可要是那样,这后半夜怎么过?总不能一直待在大街上吧?他没有想到旅馆,因为他从未住过旅馆。何况他还有另外一种期待,一种穿过冬天的硬冷走向迷醉的冲动,有什么能够超越妻子肌肤的柔软和温暖呢?而夜晚到达的好处便是,减免了所有的过渡,直接可以钻进甜香无比的热被窝。他想着,摘下羊皮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拿出网兜里的白酒,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然后捂着嘴,抑制着咳嗽,钻进了黑洞洞的楼门。 他拾级而上,感觉头有些晕,心说千万别走错了,一共五层,他家在顶层的东边。又哑然一笑,怎么会错呢?从来没有走错过。他撩起皮袍下摆,从裤子口袋里拿出钥匙,看了看筒子楼里昏暗的灯光,灯光下堆积在走廊两边的煤块、火炉、纸箱和其他杂物。没错,到了,那边是团长的家,这边就是自己的家,门上依然是那个叫赫本的外国女演员的张贴画。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钥匙插了进去,轻轻一拧,门就开了。他家是套间,外间会客和吃饭,里间休息和睡觉。他打开灯,放下手里的网兜和钥匙,伫立了片刻,然后悄悄过去,推开了里间的门。灯光从门里汹涌而去,哗一下照亮了半个床。央金睡着,没有醒,他轻轻叫了一声,还是没有醒。有点奇怪了:她睡觉怎么还穿着藏袍?瑰红的袍身、深棕的镶边、万字不断的盘扣,带云纹的袍襟半盖着一双红色高跟鞋。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看花眼了,上前推了一把:“央金。” 再推再叫,央金无动于衷。他突然摸了摸她的手,手里掉出一团揉皱的纸来,打开一看,上面用藏文和汉文写着:永别了洛洛。再看她的枕边,左首一个药瓶,右首一个药瓶,都是安眠药。一瞬间他明白央金怎么了,扑到她身上,号啕大哭。有人进来了,很多人进来了。他被扶了起来。有人说:“快,送医院。” 又有人说:“好像已经没气了,送医院有用吗?” 团长过来质问洛洛:“到底怎么回事?” 他不回答,大把大把地抹着泪,是醉了还是更加清醒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片刻,他发现自己跌跌撞撞朝外走去,下了楼梯,喃喃地说着:“央金死啦,央金死啦。” 然后便跑起来,他跑出了筒子楼,跑过了凌晨时分西宁寂寥的街道,跑向了汽车站,觉得唯一重要的便是把这个噩耗告诉家里人,然后……然后干什么?他并不知道,但角巴和强巴一定是知道的,那就去问问他们吧,赶快。他坐上了最早一班去沁多的长途客车,回到县上后刻不容缓地去找喜饶,取了斯雄,直奔角巴家:央金死啦,阿爸啦,央金死啦。 全家人都集中在了一顶帐房里。牛粪也来凑热闹,像是自己从地上跳起来,勾心斗角地摞在了炉膛里,高高的火堆,更加高高的火苗。一向勤俭持家的卓玛和旺姆都忘了把未及燃烧的牛粪用手抓出来,要搁在平时,准会自责或责备:不是煮肉不是熬茶,点这么旺的火不怕灶神怪罪吗?角巴坐在炉火边,烤得他脸膛发红,身上冒汗,却还是让火焰呼呼地升腾着。他是个不愿意生活在黑暗中的牧人,总以为光与火都有辟邪的作用。邪祟冲犯,角巴家遭了霉运啦,烧吧烧吧,只要能送走灾难的魔鬼,烧完所有的牛粪,烧掉头顶的帐房也没关系。尼玛在低声祈祷:“是我们的酥油灯不够亮吗?请雪山大地睁开眼睛看看,我的这个妹妹怎么这么苦命啊?” 卓玛和旺姆都在哭。才让说:“洛洛啦,你骑马去西宁,把央金驮回来的要哩。” 索南说:“为什么要他去驮?是他逼死了央金吧?” 角巴说:“老鹰的心思山崖知道,云彩的心思蓝天知道,洛洛的心思我们不知道,恐怕得说清楚吧?” 父亲说:“光有草原没有雪山的地方是不牢靠的,水迟早会干掉,草迟早会枯死。不要给洛洛施加压力啦,赶紧睡觉,明天早早地起来,除了留下守家放牧的,都去阿尼琼贡祈求雪山大地超度央金。我去西宁,尽快把央金驮回来。” 角巴说:“越快越好,肉体发臭的话灵魂也会发臭,上天就难啦。”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