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杨志军 > 雪山大地 | 上页 下页 |
| 一一三 |
|
|
|
吃席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最后只剩下了韩朴、梁辉、李志强、寄宿班的嘎沙和俄霞——嘎沙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又回到了实验中学;俄霞是梅朵在省歌舞团的同事,没考大学,一直在唱歌跳舞。他们几个连同父亲和姥爷一起在喝酒,喝得一个个舌头大了才离开。母亲带着我和梅朵去了饭店的六楼,打开一间房说:“进去吧。” 我和梅朵有些纳闷:干什么?母亲说:“这是新房,你们在这儿住两天,不许回家。” 梅朵欢呼起来。我自然也是喜出望外,送走了母亲,抱着梅朵滚翻在床上。我们住了两天三夜才离开,回到家中时没看到母亲,问起来,父亲说:“已经回去啦。” “怎么这么快?” “说是婚礼上有人找过她,医疗所有急事。” 梅朵的眼睛顿时潮潮的:“我都没送一下阿妈啦。” 父亲说他本来想去送,母亲不让,理由是来接她的车停在西门口,还要在那里采购些吃的用的带回去。 母亲走得有些蹊跷,但谁也没有在意,我们太马虎了。后来才知道,母亲是发现了身上突然隆起的斑疹后匆匆离开的。她是医生,以她多年的治疗经验,知道自己传染上了什么病——麻风来了,来跟它的克星相依为命了。医生的道德不允许她在确知病情后还去乘坐人挤人的长途客车,她去了省防疫站,请求那里的人把她送往生别离山。生别离山医疗所的治疗效果和苗所长的努力在业内早有传闻,人家待她很客气,但是“十五”没过,领导和司机们都还没来上班,只能等着。母亲不想等,就把电话打给了索爱。 两天后,索爱坐着州医院的救护车亲自来接她。母亲走了,家里的所有人包括父亲都不知道她已是一个麻风病人。她坐上救护车,望着窗外徐徐划过的街景,突然想:这会不会是她最后一次来西宁呢?不禁酸楚逼心,怆然泪下。我们没有送送母亲,许多年后我和梅朵都在后悔:当我们埋怨劳累的没有私怀的母亲对儿女关心不够时,当润物无声的关心在不经意间一次次来临,而我们理所当然地接受也理所当然地遗忘时,母亲却带着巨大的悲痛怀想着我们:好在孩子们已经大啦,而且都那么有出息——哑巴才让成了博士,以后一定是个了不起的科学家;江洋和梅朵已经结婚,可以自己管好自己啦;琼吉和普赤也都成了大学生,就等着毕业后分配工作啦。感谢孩子们,成长得这么好,我用不着再去操心啦,而且都那么知恩知德,不可能不照顾好姥爷姥姥,再说还有强巴,强巴好一切都好,他会不好到哪里去呢?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啦,做生意不再是见不得人的事啦。就这样,我们还没来得及表达丝毫的感恩,母亲的感恩却长河流水一般流淌在她的身后。她拖着这条长河悄悄地走了,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生别离山。从此她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医生,她还是一个病人,一个在任何时代都会让外人悚然发怵的麻风病人。而我们只会这样安慰自己:我们不知道,不知道母亲是在发现麻风病缠身后匆匆离开了我们。 我和梅朵回到家中的当天,洛洛走了,走前央金跟他大吵一架。那天他们都来家里吃饭,央金希望洛洛再待几天,跟大家一起回沁多。他很为难,坚持要走,说是吃了饭就去买票,票买到今天今天走,买到明天明天走。央金突然就爆发了:“你把我当什么人啦?西宁有没有你的家?你急着回去干什么?是你把学校当成老婆啦,还是你另有一个老婆?” 洛洛没见过也没想到央金会如此发怒,愣了半天说:“那……你跟我一起回?” “我又没有假期,回去还得请假,请假会扣奖金你不知道吗?再说我回去干什么?每次你都是让我一个人守在宿舍里,我天天等你等到凌晨两点才能睡。” 洛洛说:“你可以去外面转转嘛,看看草原,骑骑马。” “你有没有脑子?我大老远回到沁多就是为了看看草原骑骑马?我是冲着骑马回去的吗?” “那是你的故乡,看看又怎么啦?” “故乡有什么用?它能让我高兴吗?能让我怀上孩子吗?能让我感觉到我有一个实实在在的男人吗?” 两个人吵得不亦乐乎,谁也劝不住。洛洛嘴笨,吵不过,就准备离开。央金撕住他:“你是不是不要我啦?我早就知道你不想要我啦,我要跟你离婚。” 牧人的习俗里,没有女人提出离婚的,洛洛像受了奇耻大辱,胳膊一甩打了央金一下,央金扑上去还手,却被洛洛推倒在地。央金呜呜地哭起来。洛洛转身就走。除了姥爷姥姥留下来安慰央金,我们都追了出去:“洛洛,洛洛。” 洛洛不听我们的,看着父亲要拉住他,撒腿就跑。梅朵喊道:“你欺负我央金姨妈我饶不了你。” 洛洛没买到当天的票,却还是踏上了当天出发的长途客车。司机说:“没座位啦,你要是愿意站着,就补一张票。” 他补了票,先是站着,站累了就坐在过道里。站着难受,坐着也难受,他干脆躺下,呼呼地睡着了。沁多很遥远,草原不近便。 父亲是唯一一个洛洛走了以后还想跟他说话的人。就在估计他已经回到沁多学校的那天,父亲去邮电局给他打电话,差不多说了一个小时,直到洛洛一连说了好几声“噢呀”。他知错了,按照父亲再三再四的叮嘱,抛开了一切,骑着斯雄直奔县上。他要返回西宁,要向央金道歉,要多陪她几天,力争让她怀上孩子。 两天后我们也要上路了,心情激动,目标一致:去草原,去角巴爷爷和桑杰阿爸的家。父亲、才让、琼吉、普赤、梅朵和我,这么多家人第一次一起出行,互相拉扯着,叽叽喳喳走出了小巷,又一次把姥爷姥姥撂在了家里。姥爷姥姥流着泪送行,才让、梅朵和琼吉也流着泪,我好像无所谓,因为我跟姥爷姥姥在一起的时间没有才让和琼吉多,也不会像梅朵那样动不动撒个娇耍个赖,让姥爷姥姥万般怜爱。 我们穿过西宁的街道,来到长途车站,上了车,按号入座,车厢中间的一小片地方顿时成了我们的领地。我们说要是母亲和洛洛不提前离开就好啦,就会占据更大一片座位。我们说角巴爷爷和桑杰阿爸不知道我们回去,见了我们一定会把眼睛惊愣到脑门子上。我们说琼吉是第一次去草原,你不会藏语的话草原上的动物就不会理睬你,车上赶紧学的要哩,而且身上还得抹点酥油,不然大藏獒梅朵黑、梅朵红、当周会咬你的。琼吉嗯嗯地答应着。车开了。父亲说:“安静一点,别影响别人。” 我们顿时不说话了,但只过了一小会儿,就又控制不住地喧嚣起来。车里大部分是藏族人,有的摇着小经筒,有的扣着念珠,好像吵闹不存在似的,默默而专注地念诵着祈福真言。父亲跟身边的一个藏族人小声聊起来,说的都是牛羊的事,原来那人是班玛县马可河乡的,班玛县在阿尼玛卿州南边,靠近四川,海拔稍低,有森林有草原,牛羊格外肥硕。父亲问:“牧人富不富?” “比过去富多啦。” “怎么个富法,是牛羊多还是钱多?” “当然是钱多。” “那就是说他们肯出售牛羊?” “噢呀,不出售牛羊哪里来的钱?” “看来你们那里开放多啦。” 我们望着窗外。才让说:“看,陵墓。” 不再荒凉的湟水河滩里,高高矮矮坐落着许多建筑,先祖的陵墓依然完好,周围种满了柏树,那些柏树跟一片茂密的松林连在一起,形成一道苍绿的防风林带浩荡而去。 一过树林,路上的车就少多了,长途客车加快了速度,不到半天,梅朵就喊起来:“草原,草原。” 这里是乡村与草原的南部分界线,一座平缓的山把大地分割成了两半,我们前去的视野里,再也看不到排列着青稞茬的农田了,金黄的草原上覆盖着一片片白雪,像是光身子的大汉穿上了褴褛的皮袍,因为是天然的搭配,褴褛也变得美丽起来。阳光是花色的,照在枯草上是金色,照在积雪中是白色,照在远处赭石的山上,就变成了红色,而阳光的根部却是宝石蓝色。第一群羊的出现让琼吉兴奋不已,她发现很多羊有草不吃,却贪婪地舔着光秃秃的柏油路。才让说:“羊的身体缺少盐,路面上的盐碱多少能补充一点。” 车停了,坐乏了的乘客纷纷往下走。才让走在前,刚到门口,就听琼吉说:“才让等等我。” 但回过头来的却是一个老男人。琼吉身后的父亲愣了一下,低下头不想理睬,那人却站起来说:“啊嘘,这不是强巴吗?” 父亲和老才让不期而遇了。老才让显得非常热情,说话的口气既放肆又亲热,好像他跟父亲曾经是最好的同事,好像他从未做过坏事更没有坑害过父亲。父亲勉强应付着,不停地打着哈欠,希望对方意识到话不投机,赶快闭嘴。老才让说他这些年一直没好好工作,先是在党校学习,后来又在民委享了几年清福,这次回阿尼玛卿州,是去接手牧马场的。父亲说:“牧马场轮到你啦?” “没想到吧?过去的牧马场是个提供国家用马的地方,现在有汽车啦,马派不上用场,变成了一个烂摊子,省上派不出人来,问我去不去,我说去,哪里艰苦哪安家。” “那就祝贺你啦。” 老才让得意地一笑说:“欢迎你来做客,我知道你现在是个牧人,但在我眼里,你可不是一般的牧人。” 父亲哼哼哈哈地应付着:“我去方便一下。” 蹭着对方的身子,下车去了。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