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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父亲说:“我和角巴可以不管,但你不能不管,你是乡长,你应该知道,牛羊再增加下去,过不了几年,草场就没啦,各家各户都没啦。”

  索南说:“不会的,吃掉的草还会长出来,吃一次长一次,吃两次长两次。”

  父亲说:“要是连根都吃掉呢?”

  角巴说:“俗话说水逼山开,风逼雪来,只要饿啦,蹄子都是吃草的。这个我知道,你就说怎么办吧?”

  父亲说:“桑杰要重新出山,把畜产品站恢复起来。”

  索南说:“啊嘘,一次牢还没坐够吗?阿爸是不会干的。”

  父亲说:“你,索南乡长,从现在开始要行使你的权力,说服沁多乡的所有牧人月月屠宰,出售菜牛菜羊、牛皮羊皮。”

  索南问:“这是什么意思嘛?”

  父亲说:“只要愿意买卖,牲畜的存栏率就会减少,只要保证牛羊每年不重复踏进同一块草场,牧草的恢复就会很快,草场自然就增加啦。”

  索南拍了一下头说:“强巴阿爸啦,你糊涂啦,一个牧人指着草场说,你看我家的草长得多好啊,有什么意思嘛?他只有让别人看到他家的牲畜比谁家的都多,尊敬的狐皮帽子才能戴到他头上。”

  父亲打了索南一下说:“你不要再说话,我是你的老师你听我说,我的计划是这个样子的,索南劝说牧人卖牛卖羊,桑杰成立畜产品站负责收购,我联系渠道批发出去。现在县上的晋美小卖部和顿珠小卖部都愿意卖我们的肉,我再去州上和省上看看,大地方人多嘴多吃头大,愿意卖肉赚差价的买卖人和商店肯定有的是。”

  索南说:“这样的事我做不来,牧人一句话就能把我顶回来:你家的牛羊为什么不卖掉?”

  父亲说:“谁说不卖掉?只要你是乡长你就得率先卖掉,也得劝大家卖掉。”

  索南把吃肉的刀子插到肉上说:“那我就不当乡长啦。”

  父亲说:“当初分草场分牛羊搞‘大包干’时,我一说你就通啦,动作麻利得就像狗咬骨头,现在怎么啦?我不是你的阿爸兼老师了吗?你可以不听我的,在座的还有两位长辈,你总不能不听吧?”

  父亲望着角巴和桑杰,希望他们助自己一臂之力。他们互相看看,几乎同时端起了茶碗,嘘嘘地喝着。

  突然,角巴说话了:“强巴啦,我知道你希望我向着你,可要是向着你的话我心里就不舒坦啦。驴叫是想回家,马叫是想母马,鸟叫是想春天,狼叫是想娃娃,我是驴是马是鸟是狼,你看着安顿。从前我受马魔王的欺负又打不过,就把赶走马魔王的人当成了救命恩人,拥护啊,服从啊,送羊送牛啊,都是无条件的,一送就是数百万亩草场,玛沁冈日牧马场到现在还是政府的,对我也是个安慰。人民公社化时我把部落交给了公家,公家给了我些荣誉,我心里也是舒坦的,总觉得做了贡献办了好事。没想到公社一夜之间垮掉啦,你跟索南一商量,把沁多草原嘁里喀嚓分掉啦,我心里就有些不高兴,我赠送的草原部落公家不要啦,不要就还给我嘛,为什么要分掉?是因为部落消失啦,头人没有啦,还是公家把我这个可怜的捐赠人忘掉啦?后来看着牧人一个个欢天喜地的样子,我也就把想不明白的话咽了下去。

  这些年,想不明白的委屈太多啦,我要是一件件都在乎,就活不到今天啦。我现在有米玛,有这个家,知足得很,看着儿孙们放羊的放羊,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我除了祈求雪山大地保佑他们,还能干什么?吃进去的草要嚼三嚼,反刍是牛羊的本能,经历的事要想三想,小心是人的习惯。吃后悔药的事我再也不做啦,我不做就是不让你做,我不吃后悔药也是不让你吃。我们是什么关系?兄弟也好,父子也罢,总之是一家人。你不想生别离山里的苗医生我在想,你不想西宁城里的姥爷姥姥我在想,还有大大小小的孩子,那么多亲朋好友,我一一都想到啦。

  俗话说山有山道,水有水路,扎西不吉祥谁吉祥,德吉不幸福谁幸福?牧人烧香磕头,祖祖辈辈盼望的,不就是牛多羊多吗?为什么要卖掉?就算将来草场会紧张,那也是牧人自己的事,到时候牛羊自然就少啦,没草吃了他们还养什么?见了黄河才知道水,穿了皮袍才知道暖,鸟儿不尿尿,各有各的窍,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听你的话其实你操心的不是牧人的将来,是谁的将来我不好意思说出口。你让索南利用乡长的身份鼓动牧人出售牲畜,通过桑杰的畜产品站,最后交到你手里,让你去赚钱,这样的事只有坏人才能想得出来,你怎么也开始学模学样啦?你现在不代表公家,只代表个人,你赚了钱是谁的,公家的还是个人的?”

  父亲说:“当然是个人的。”

  “那不行,这样的事万万不能做。尽管你是索南的阿爸和老师,但他是牧人的乡长,不是你的乡长,他不能说服大家为你赚钱,要说服你自己去说服。”

  父亲说:“不光是我赚钱,是大家赚钱,收益最大的应该是牧人。”

  “不管谁赚钱,只要是赚钱就不对。赚钱就是欺骗,你不骗人家,能赚来那么多钱吗?再不要扯上牧人啦,牧人遇上钱,就是兔子遇上骨头,互相不认得。眼下的日子,从来没有这么好过,有吃有喝有穿有住,这就行了嘛,牧人要钱干什么?你去问问他们,他们要是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我角巴就把头割掉。天上的老鹰,人只看到它的翅膀,雪山大地的眼睛就在鹰头上看着呢,报应是迟早的事,我要对你负责,对全家人负责,不许你这么干。强巴啦,千变万变,人品不能变,过去你是为大家好,我角巴鞍前马后为你忙,现在你是要大家为你好,我角巴可不能糊里糊涂把你往火坑里推。”

  父亲万万没想到角巴会这样说,呆愣了半天问桑杰:“你怎么想?”

  桑杰挠挠头说:“强巴啦说得对,阿爸啦说得也对,我是个听人说话的人,到底怎么办,还看你们怎么说。”

  父亲固执地说:“我知道你这个人就是一摊水,怎么开道怎么走,一遇到堵,就不知道方向啦。但是你现在必须选择,要么听角巴的,要么听我的。”

  索南说:“阿爸啦,听爷爷的。”

  桑杰说:“不知道尼玛是怎么想的?等他回来再说吧。”

  角巴说:“他是我儿子,自然听我的。”

  桑杰说:“卓玛,快把茶添上。”

  父亲把另一瓶白酒拿过来,还用牙齿咬开瓶盖,先给自己斟满,再给其他人斟满,双手端起酒碗说:“干了吧。”

  然后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喝完了碗里的酒。角巴看着:“慢点,喝醉了怎么办?”

  桑杰和索南端着碗没有喝,呆呆地望着父亲,或者说望着父亲的眼泪。父亲潸然泪下,他知道自己干了这碗酒的意义,既有分手的悲怆,也有惜别的难过。从此他就要自己干自己的啦,就将失去角巴这座靠山,失去这个温暖而牢固的家给他在物质和精神上的巨大支撑啦,或者说曾经父亲跟他们是一家人,但是突然之间好像不是啦,他被隔离在了外面,又被疏离在了远方,那么遥远的远方,想法和想法之间的距离,竟是如此地难以走近。他突然感到眼前一片苍茫,一阵孤独而凄凉的感觉袭遍了全身,就像整个人被埋在了冰雪里。他擦掉眼泪,呵呵地笑着,站起来说:“不早啦,我该回去啦。”

  桑杰说:“住下不行吗?”

  父亲说:“家里只有藏獒多吉,狼来了怎么办?盗牛贼来了怎么办?”

  说着转身出了帐房。所有人都追了出来。角巴大声说:“强巴啦,听我一句劝,放弃你的想法,老老实实做一个牧人,有你吃不完的肉喝不完的酒。”

  回答他的是一阵铁哨的疾响。父亲朝前走去,日尕从远处跑来,会合的时候,日尕惊讶得长嘶一声:怎么了主人?眼泪,眼泪,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眼泪?

  白亮的月光洒在草原上,就像洒了一层珍珠,草叶上的反光串连在一起,凸凹不平地铺向了青黑的远处。风从前面吹来,清透的空气里弥散着花香,弥散着雪山的清爽。原野已不再是一望无际,有阴影的阻拦,还有波荡起伏的地形送来的错觉,马蹄总是在翻越一排排柔软的栅栏。日尕的奔跑一如既往,它有夜视的能力,所以对夜晚的理解与黑暗无关,不过是一段野兽可以大胆靠过来的时间。但它是不会惧怕的,它几乎没有躲避野兽的习惯,总是扑过去,在狼和熊惊慌闪开的时候,一掠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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