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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二


  母亲动员央金:既然已经跟洛洛结婚,就应该想办法安个家,如果安在市歌舞团,洛洛就必须隔一段时间来一趟;如果安在沁多学校,你就必须隔一段时间去一趟。央金说:“姐姐啦,你说安在哪里好?”

  “能安在西宁当然是最好的,毕竟这里是省会。”

  “那我就天天催我们团长,让他给我分房子。”

  母亲又说:“你也应该考大学。”

  “我?考不上吧?”

  “你怎么知道?抓紧复习,试试。”

  “噢呀。”

  母亲告诉琼吉,从现在开始,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学习,不能再玩啦。琼吉说:“我没有玩。”

  又说,“阿妈你就别管了,才让哥哥说我的学习他负责。”

  母亲问:“才让来信啦?”

  “噢呀。”

  母亲带着姥爷姥姥在西宁转了一圈,让他们尝了尝坐小汽车的滋味,她丢下他们太久太久啦,就在她看不见他们的日子里,他们渐渐老啦。

  之后她恋恋不舍地离去,来到兰州麻风病研究所,接受了赵冰给她的三种药:利福平、氨苯砜、氯苯吩嗪。“这些药据说疗效都不错,刚刚在甘肃境内试用,我给你争取了一些,用药后的反应随时写信告诉我。”

  “可是我没钱,生别离山医疗所到现在还是个民间医疗机构。”

  “试用药都是免费的。”

  “那就太谢谢啦。”

  而在这个时候,父亲却以少有的坚定,骑着日尕来到了角巴家,住了两天后又去找公社主任索南,说他想成为沁多公社的一个社员,终生在草原上做一个牧人。索南高兴地说:“强巴阿爸啦,这样想就对啦,做牧人是最不会犯错误的。”

  父亲说:“但我不想住在家里,想单独过,可不可以?”

  “住家里的好处是省心,挤奶烧茶做饭有卓玛,背水拾牛粪有旺姆,放牛放羊有桑杰和尼玛,你骑着日尕到处转一转就可以啦。”

  “这个我知道,所以才要单独过嘛。”

  “那我就得给你准备帐房啦。”

  幸亏母亲拒绝了王石让她出任州医院院长的好意,因为直到三年多以后的一九八一年春天,才从省上传下来一纸关于“强巴案”的平反通知。之后便是补发工资,便是对母亲的任命,任命她为生别离山医疗所的所长,与此同时医疗所被提升为国家事业单位,隶属州医院。但是父亲的任用却一拖再拖,不是州上的王石不积极,也不是县上的旦增使绊子,而是父亲自己有些不愿意,总是给派来落实政策的人说:“算了吧,当一个牧人有什么不好,我现在这样挺知足的。”

  人们都说他已经萎靡不振、难求进取了,过去是胆大妄为,现在是胆小如鼠,就算给他压个担子他也挑不起了。

  王石有些生气,坐着吉普车亲自来找他:“你的事州委已经研究过了,省上也知道你的情况,位置你可以挑,沁多县的书记和州畜牧局局长。”

  父亲说:“你看我这帐房,上个月才换了新褐子,你屁股下面的毡也是过新年时刚换的,炉子里有火,铜壶里有茶,袋子里有酥油,匣子里有糌粑,这么好的一个家,怎么能说丢就丢?听说马上要包产到户啦,我算了一下,我是一人一户,至少能分一万亩草场,六十只羊、十头牛、两头牦母牛,眼看着财富到手啦,你让我现在离开是什么意思嘛?”

  “你就甘心做一个牧人?就不想让全阿尼玛卿州的所有牧户都实行‘大包干’?让你到县上也好,到州上也罢,就是为了推动联产承包责任制。”

  “州上有你,县上有旦增,我精力有限,就想踏踏实实干点力所能及的事。”

  “旦增反对,他才不愿意搞呢。”

  “既然上面已经有政策啦,只要牧人想搞,谁也拦不住。”

  王石一想:也对,生产队是核算单位,分不分牛羊和草场,权力不在旦增手上。王石没有说动父亲,父亲执拗地做了一个牧人,一个有大学学历和不凡经历的牧人。但是他有牧人的散淡却又不是一个超然于世的隐逸者,当这个大变动的时代颠颠簸簸来临时,他以阿爸兼老师的身份,说服公社主任索南,在半个月之内快刀斩乱麻地分掉了沁多公社的全部牛羊和草场,他自己也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万亩草场和一群羊、一群牛。

  等旦增书记闻讯赶来,怒气冲冲地打算制止这种愚蠢的行为时,牧人们已经赶着自己的牲畜散向了自家的草场。旦增带着县公安局的人来到索南家里,要拿索南是问,得到的回答是:“索南去州上啦。”

  他又让司机开车来到父亲的帐房前,喊父亲出来,质问道:“索南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是不是你的主意?”

  父亲说:“内地有些地方‘大包干’都一年啦,粮食不是增产就是翻番,我们这里还这么守旧。要不是形势所迫,谁有这种胆子?”

  “我们面对的是自由散漫惯了的牧人,都把牲畜和草原分掉啦,以后谁还会听政府的?”

  “那怎么办,再收回来?我见着索南给他说说。”

  旦增书记走了,朝着不远处的吉普车,把一双光亮的马靴踩得砰砰响。父亲突然喊一声:“等等。”

  追上去,拉住旦增书记说:“有一件事想求你。”

  “你还有事求我?”

  “我一个牧人,天天都得求人。县委书记登门拜访,我能放过这个机会?沁多学校有个叫萨木丹的老师你知道吧?”

  原来几年前才让和洛洛都参加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高考,也都考上了。他们没等王石书记发话,就决定只走一个。谁走呢?才让叫洛洛走,洛洛让才让走,最后两个人商定:掷骰子,让命运来决定,结果是才让走。同时考上大学的还有昭鸽和另外两个寄宿班的同学,萨木丹也参加了考试,但没考上。才让离开草原的同时,洛洛被州委正式任命为沁多学校的校长。他上任不久就免掉了萨木丹教务长的职务。萨木丹不甘心做一个普通的教师,干了几年后想换个地方,比如沁多县委或县政府,曾找过旦增书记。

  旦增书记说:“虽然县上需要有文化的藏族干部,但不能从学校调,学校更缺人。”

  萨木丹毫不隐晦地说起往事,说起他和同学洛洛并不融洽的关系,表明即便他待在学校,也发挥不了一个藏族知识分子的作用。旦增书记说:“强巴这样的人你也敢扇,连我对他都得客客气气的,一个耳光已经把你的前途扇掉啦,不要再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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