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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卫生所忙起来,把五个药柜里的学习材料全部清理出去,一格一格整整齐齐装满了药品和器具,墙上挂起了人体图、视力图、脏器图和毛主席语录:一切为了人民健康。收治了第一个住院病人,做了第一台手术,缝合了第一个伤口,挂起了第一个吊瓶。受幸运之神关照的这个病人是县委车队的一个司机,他拉了一卡车生活羊肉从州上回来,打开车门一头栽出来,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还嗷嗷地吐。按照惯例,遇到这样的病人就只能往西宁送。车队的车都出去了,只有他开回来的这一辆。旦增县长在院子里喊,让干部们都从办公室出来卸羊肉,又派人找来另一个司机,叮嘱他马上出发,连夜赶路。再看病人,已经一动不动,昏迷不醒了。有人说:“恐怕来不及啦。”

  旦增县长拍了拍脑袋,蓦地想起了母亲,喊一声:“快去卫生所叫苗医生。”

  母亲赶来了,拿着听诊器听听,又摸摸额头,吩咐李医生:“把我的办公桌搬来。”

  又对旦增县长说,“我交给你的采购计划里有担架,怎么漏了?你说现在怎么办?”

  宋医生说:“我来背。”

  “不行,有的病人能背,有的病人不能背,颠出人命来怎么办?”

  桌子来了,李医生和宋医生把病人抬上桌子,又抬着桌子走向卫生所。旦增县长看看已经卸载一空的卡车,追上母亲说:“行不行?不行的话赶快送西宁。”

  母亲说:“只要是病人就归我管,送不送西宁由我决定。”

  “出了人命呢?”

  “我负责。”

  旦增县长四下看看,看到那么多耳朵都听到了母亲的话,放心地舒了口气,做着鬼脸说:“我们县来了个厉害人,以后县政府的一把手就不是我啦,是苗医生,你们有什么事向她请示。”

  大家笑了。到了卫生所,母亲先给病人退烧,等他清醒后仔细询问诊断,突然说:“准备手术。”

  李医生和宋医生听着吓了一跳:就在我们这里?母亲说:“一个县的医疗部门连阑尾手术都做不了,还能干什么?”

  母亲的诊断和手术都很成功:急性阑尾炎引起的剧痛、呕吐、发热、休克,手术后一个星期,病人就出院回家了。

  接着又有了一个病人,是疝气,已经好几年了,那硬硬的东西越来越大,撑得睾丸就像吊了个羊肚。母亲摸了摸就说:“手术,不能再拖了。”

  疝气手术刚做完,果果来到了卫生所,说他来参加县上的什么现场会,肩膀疼得厉害。母亲看了看,明显是枪伤,但已经愈合了,怎么还会疼呢?追问起来,才知道七八年前他挨过一枪——傍晚的朦胧里,猎人把他看成了一头趴在地上蹭痒痒的哈熊。母亲说:“你腿断了吗?好端端地趴在草原上干什么?”

  果果嘿嘿笑着:“掏旱獭洞来着。”

  又问起中枪以后的治疗,原来是没有取出子弹,只去阿尼琼贡求了些金疮藏药涂抹了一个月。母亲说:“必须把子弹取出来。”

  “疼不疼?我最怕疼,当初就是怕疼才没让曼巴动刀子。”

  “不疼。”

  做手术时的确不疼,但麻药过后却疼得他呻唤不已。果果哀求道:“苗医生,求求你别让我疼啦,我跟强巴校长是最好的朋友,你不能像对待别人那样对待我。”

  母亲拿了两片维生素C说:“吃下去就不疼了。”

  过一会儿问他还疼不疼,他说:“好多啦,谢谢啦。”

  一连三台手术都做得很成功,“苗医生”成了人们的话题,去食堂打饭,或是上下班经过院子,都会有人恭恭敬敬望着她,或是向她打招呼:苗医生好。病人渐渐多起来,都是县委机关的。旦增县长来到了卫生所,到处看了看说:“对不起苗医生,我慢待你啦,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你跟强巴干的不一样,他的事几年十几年才有结果,你的事一天两天就能看出好坏来。我在会上说,今后要支持卫生所,没有一个人反对的。”

  母亲说:“那好嘛,谢谢了。不过现在也只能勉勉强强治疗一些最普通的病,大部分病我们这里诊断不了,更别说做手术了,要是再进些仪器,卫生所的水平肯定还能提高。”

  “我明白你的意思,还得花些钱的要哩。这样吧,我们研究一下,看能不能每年从县财政专门拨出一笔钱来,要采购什么你看着办。我今天来还有点私人的事,我老婆肚子疼了一年多,想带她去西宁看看,她不去,说是念祈福真言就能念好。”

  “你让她来。”

  “她不是县委机关的,来这里看病恐怕不合适,能不能去家里看看?还有我,我有个不好意思说的病,夏天重,冬天轻,重的时候我连人都不想见,可我是县长,得经常开会,臭烘烘地一坐,还要发言讲话,我知道人家怎么想,心里嫌弃,又不好意思当面捂鼻子,你说难受不难受?”

  母亲说:“你不能这么想,狐臭很多人都有,大部分都能治好,你可以在我这里试试。”

  她从药柜里取出硝酸银和除臭液,拿水配成百分之十五的溶液,用盐水瓶装了满满一瓶说,“回去用肥皂水洗干净胳肢窝,把腋毛剃掉,用盐水擦湿周围的皮肤,再把药水涂在剃去腋毛的皮肤上,涂上四五遍,直到皮肤变成灰白色。三天涂一次,六次一个疗程,坚持三个疗程看看,一般人五个疗程就能根治。”

  “噢呀,噢呀。”

  旦增似乎忘了自己是趾高气扬的县长,一再地弯着腰。

  母亲当天下午就去了旦增县长家。她让旦增的老婆平躺着,摁了摁肚子,戴着消毒手套,把手伸进阴道,在子宫壁上摸了摸,问她是不是疼痛越来越严重了?是不是月经多了,时间长了,白带天天有?是不是腰酸背痛伴随着尿频尿急?是不是经常便秘——就是排便困难?就是大便干结?就是拉不出屎来?等对方一一回答后,母亲果断地说:“子宫肌瘤,至少有六个,而且已经增大,必须手术。”

  看对方一脸懵懂,又说,“就是切除,就是割掉。”

  旦增说:“不动刀子不行吗?”

  “不行。”

  旦增的老婆说:“我不割掉。”

  旦增低头犹豫着:“她身上的东西,疼是她受,只能听她的。”

  母亲严肃地说:“你不能听她的,应该听我的。”

  旦增和他老婆都不吭声。母亲告辞出来了。一个星期后,旦增县长又来找母亲:“那就手术吧,她太难受啦,就是不知道手术有没有危险?”

  母亲冷冷地说:“没有。”

  “不会疼死吧?”

  “不会。”

  母亲是有把握的,她是外科医生,又有妇产科与急诊科的临床经验,在乡村卫生院的一年多里,什么病没接触过?单独做子宫肌瘤的摘除手术已经十几例了。“是去家里手术,还是把她送来?”

  “家里怎么做?”

  “可是你知道,她不享受公费医疗。”

  “你交点钱不就行了。”

  母亲没想到,这不经意的一句话,竟成了扭转卫生所职能的一个开端,过去它只面对县机关的工作人员,以后它将面对草原牧区的所有人,母亲对谁都是那句话:“交点钱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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