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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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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困了,脖子软塌塌地打着盹儿,迷迷糊糊看到一群羊迎面而来,便说:“是不是你家的羊?” 梅朵说:“是阿尼神的藏羚羊。” 我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瞪着一群野羊有些吃惊:怎么这么多啊?学校的羊群跟它们比,简直就是山脚下的小土堆。我突然有了一丝荒寂感,觉得我和梅朵太孤单了,茫茫天地,只有两个人在说话。我说:“你告诉它们,让它们跟我们走。” 梅朵答应着,一声尖叫,打着麦秀开始奔驰。 藏羚羊也跑起来,但方向却是反的,从左右两边纷纷闪过,眨眼之间就远远地去了。我们停下来,掉头回望着,就见在我们和藏羚羊之间突然出现了另一种动物,我心里本能地紧了一下:“什么?” 梅朵说:“狼。” 我说:“是吃人的狼吗?” 浑身不禁抖了一下。梅朵问:“你见过狼吃人?” “没有。” “我也没见过。角巴爷爷说,只要有羊,狼就不吃人。” 我松了一口气,听梅朵壮胆似的念起了祈福真言。八九只狼站着不动,似乎在犹豫:是继续追踪藏羚羊,还是跟在我们后面?梅朵说:“羊已经跑得看不见啦。” 我又开始紧张:“狼是不是想吃我们啦?” 梅朵想的似乎跟我一样,喊了一声:“快跑。” 话音刚落,麦秀跳转身子就跑。 跑了很长时间我们才停下,狼已经没有踪影了,陪伴我们的依然是大哈熊一样的雪山,是白色和黄色相间的无边无际的冬日草原,还有西斜的太阳和即将到来的黄昏。 麦秀累了,再往前走时越走越慢。梅朵说:“我们走得太高啦,高处没有草。” 我说:“那就去有草的地方。” 梅朵突然担忧起来:“要是走得不对怎么办?” 听她这么一说,我连话也不想说了。梅朵想了想说:“还是得往高处走。” 因为只有高的地方才能很快绕过去,很快见到一条河,河会指引我们走向她家。梅朵指挥着麦秀,我们越走越高。有那么一刻,我突然兴奋起来:“天就要黑啦,你说过,走到天黑就到啦。” 然而黑夜是路的尽头,却跟目的地毫无关系。我们往高处走的原因,直到月亮出来才被梅朵清晰地意识到,她说:“你看,越高的地方雪越厚。” “什么意思?” “阿爸没跟卓玛阿妈结婚时,只要牲畜转场,我们就睡雪窝子。” “什么是雪窝子?” 我们下马,在岩石上拴牢麦秀,听着肚子里持续不断的咕咕声和荒风的呼啸,开始刨挖积雪,营造我们的雪窝子。我挖着,突然就很害怕,几乎要哭了。我看得出梅朵也很害怕,因为她说了句后悔的话:“别出来就好啦。” 但她更知道后悔是没有用的,又说,“长大了你要做阿爸,我要做阿妈,我们跟阿爸阿妈是一个样子的。” 她的意思是:一切都应该不在话下。可问题是我们并没有长大。我说:“阿尼神不会来吧?” 她说:“我们念祈福真言他就来啦。” 我打了个寒战:“他不会吃掉我们吧?” “角巴爷爷说啦,阿尼神是雪山大地的亲戚,会保佑我们扎西德勒。” 我们念着祈福真言,用双手在深厚的覆雪中拼命地挖呀挖,直到挖出下面的土石,又用挖出的雪和其他地方的雪在上面垒起一道圆形的挡风墙。 我们都意识到,雪窝子是唯一能够让我们减少害怕的地方。终于我们钻进去了,抱在一起时都把热气哈在了对方脸上。我们互相取暖,也互相驱赶着对荒野和黑夜的恐惧。我说:“我想学校啦。” 梅朵问:“想学校的什么啦?” “同学,肉汤,还有梅朵红和阿爸。” “有没有我?” “你在这里我怎么想?” “你闭上眼睛就能想。” 我闭眼想了一会儿说:“我想的还是学校的肉汤。” “角巴爷爷说啦,想的人远走高飞,不想的人生儿育女。” “什么叫生儿育女?” “母羊产羔就是生儿育女。” “你是母羊就好啦,我就可以咂你的奶啦。” “那你就得给我下跪。” “下跪就下跪。” “我要是牦母牛呢?下跪你就咂不上啦。” “我站起来咂。” 渐渐我们睡着了。 麦秀的嘶鸣惊醒了我们。梅朵先爬起来,探头看了看雪窝子外面,又推了推我:“江洋啦,天亮啦。” 我们互相拉扯着来到雪窝子外面,听麦秀又一声嘶鸣,这才注意到,危险已经降临,八九只狼正从不远处朝我们走来。显然就是我们昨天碰到的那群狼,它们追上来啦。我哆嗦了一下说:“天爷。” 梅朵说:“什么天爷?快念祈福真言。” 我们念起了祈福真言,觉得这样就能抵御狼群,却发现狼群的逼近越来越快,有一只大狼甚至跑起来,跑向了离我们很近的麦秀。梅朵反应过来,拉起我的手就走。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大狼挡在了我们和麦秀之间,我们不可能骑上麦秀逃跑了。我们回到雪窝子旁边,似乎这个让我们安然度过夜晚的地方还能让我们安然躲过狼灾。 麦秀愈加惊恐地嘶鸣着,不停地尥着蹶子,缠在岩石上的缰绳被拽得砰砰响。梅朵说:“拽断就好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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