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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又把桑杰喊了回来。返回的路上,一直是日尕驮着角巴和父亲,它嘴唇一掀一掀地喷着气,步幅时大时小,有些趔趄,还出着汗,真的已经很累了,但眼睛却始终放射柔和的光亮,脖子挺挺的,鼻孔绷得奇大,以适应它超强的肺活量,说明它内心是欣悦而自在的。一匹好马就是这样,期待着主人无时不在的重视和依靠,并把它看得高于一切。半路上,父亲让桑杰回家报信,他和尼玛改变方向,朝阿尼琼贡走去。

  抬着角巴一进南厢房,父亲就说:“曼巴,曼巴。”

  王石吃了一惊,顾不上多问,转身就走。眼镜曼巴匆匆赶来,跪在炕上号了脉,看了舌,然后清洗伤口,敷药喂药,完了说:“骨头没断是雪山大地保佑的结果,受伤太重是疫病鬼降临的结果,肉烂了这么多,我从来没见过。有一个地方只有雪山大地的保佑没有疫病鬼的毁害,对他的伤会更好些。”

  父亲急问:“哪里有这样的地方?”

  眼镜曼巴说:“就是那个能让堵死的耳朵洞开、僵硬的舌头变软的地方。”

  “你是说西宁?你也知道才让的聋哑治好啦?”

  眼镜曼巴哼哼一声说:“听听鸟儿叫,我就知道啦。”

  “那你知道角巴什么时候醒来?”

  “快了,快了,快了。”

  又晃晃角巴的头说,“醒、醒、醒。”

  看角巴没动静,又说,“他是坏人还是好人?”

  父亲说:“角巴啦你不知道吗?天大地大的好人。”

  “好人?不一定吧?肯定他还是做过坏事,不然曼巴让他醒他怎么不醒呢?”

  然后一边使劲掐他左手上的大鱼际,一边重复着刚才的话,重复了七八遍后,角巴噗嗤一声吹了一口气,慢腾腾睁开了眼睛。眼镜曼巴笑了:“晴天遇到喜阳草,铜壶里煮的是甜茶,你是好人,我也是好人。”

  角巴看着上面,半晌才把眼睛移向尼玛,又移向父亲,虚弱地说:“你来了吗?我走啊走啊,走到一个又深又黑的山洞里去啦,听到你的声音就又回来啦。”

  父亲问:“我的什么声音?”

  “扎西德勒。”

  “我可没说扎西德勒,我说的是祈福真言。”

  “一个样一个样,哎哟,疼死我啦。”

  说着扭曲脸上的肌肉,咬紧了牙关。父亲把眼镜曼巴拉到一边说:“求求你,给他吃些止疼的药。”

  “吃过啦,顶事不顶事就看雪山大地保佑不保佑啦。连魔鬼的伤痛都能消除的止疼药是吗啡,我们这里没有,西宁才有。”

  官却嘉阿尼闻讯赶来,瞪起眼睛说:“角巴啦,你见了我为什么不说感谢的话?”

  角巴说:“我感谢你什么?”

  “本来你已经在秃鹫的肚子里啦,我念了‘大难不死经’你才活到今天。”

  “你什么时候念的?”

  “反正念啦。”

  “那就谢谢啦。”

  眼镜曼巴插进来说:“雪山大地啊,这个人胡说八道,哪里有什么‘大难不死经’?”

  官却嘉阿尼反驳道:“唵嘛呢叭咪吽难道不是‘大难不死经’?”

  “你除了唵嘛呢叭咪吽,还知道什么?不识字的阿卡居然在识字的阿卡面前卖弄经文,我不得不站出来说话啦。”

  “可我是有法力的。”

  “屁谎,真要是有法力,就别让角巴再疼啦。”

  “这个容易。”

  官却嘉阿尼一手朝前平伸,一手朝后举起,做出攻击人的模样,胡乱“嗨嗨呼呼”了一番:“怎么样,还疼不疼啦?”

  角巴说:“不疼啦,真的不疼啦。”

  又把脸扭向父亲说,“强巴啦,你得给我想办法的要哩。”

  父亲正在跟王石商量去西宁的事,走到炕前说:“角巴啦,你忍着点,这里有曼巴给你上药,有儿子尼玛给你喂茶喂饭,我要去一趟州上啦,请求才让州长把吉普车派给我们,等车来了你就去西宁,到西宁你就不疼啦。”

  角巴又问:“保育院呢,来了吧?”

  父亲说:“还没来,快了,就这几天。”

  角巴遗憾地说:“牧马场没去成,娃娃们吃不上糌粑啦。”

  父亲骑着日尕迅速出发,第二天回来时奔跑的日尕身后跟着一辆大卡车。原来才让州长不派车,说是不能为了角巴这样的人耽误州上的工作。父亲只好在路上花钱拦了一辆运送羊毛的卡车。尼玛陪着去了,他到过西宁,知道父亲的家。就在角巴和尼玛离开阿尼琼贡的第二天上午,运送保育院的孩子们的两辆卡车,开进了沁多草原。也就是说,保育院的车在某个路段跟角巴的车相视而过,却不知道那个躺在车厢里痛苦呻吟的藏族人,就是为草原保育院提供了所有条件并为此摔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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